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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習近平總書記深刻指出,“要構建以數據為關鍵要素的數字經濟”“發揮數據的基礎資源作用和創新引擎作用”。算力作為數據價值釋放的核心引擎,其關鍵不僅在規模,更在于轉化效率——如何讓算力真正像水電一樣融入生產生活,從資源集聚走向價值釋放,是數字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命題。
當前算力建設一路疾馳,但“成長的煩惱”亦未缺席:高端“一卡難求”,中低端閑置;建得快與用不滿并存;降碳與降價兩難。
作為全國首批一體化算力網絡國家樞紐節點之一,山東肩負“東數西算”承接與省內協同的重任。記者走訪魯南大數據中心、滕州機床集群和濟南、青島樞紐節點,看到山東正以省級“一張圖”打破壁壘,用“算電協同”撬動綠色轉型。這是產業從規模擴張轉向效率提升須直面的結構性考題。

7月16日,暴雨剛過,棗莊的氣溫又升了上來。
魯南大數據中心樓頂,幾臺冷卻塔正呼呼冒著白汽。樓下,一排排服務器指示燈無聲閃爍——這里存儲和計算的,是棗莊突破1000P的算力家底:通用算力400P、智能算力600P,智算占比60%,穩居全省第一梯隊。
李子敬是棗莊市大數據局數字經濟促進科的工程師。他的辦公桌上,有兩樣東西。
一臺電腦,連著全省一體化算力服務平臺。屏幕上,濟南、青島、棗莊三大樞紐的算力規模實時跳動,全省136家算力中心,哪個在用、哪個閑置、哪個正在建設,一張圖看得清清楚楚。平臺上,棗莊智算消納率是100%,全部是訂單式建設。
一本筆記本,里面密密麻麻記著他走訪過的企業,每一行后面標著幾個問號:想怎么用?預算多少?
電腦告訴他“算力建了多少、用了多少”;筆記本告訴他“企業想要什么”。
兩張“地圖”放在一起,李子敬看到了一個耐人尋味的“悖論”:一邊是短缺,一邊是閑置。這或許正是算力產業必須穿越的“成長三峽”。

建得快,用不滿?
算力“建起來”之后,會不會“閑下去”?這不是一個省的問題。
浪潮人工智能研究院的測算顯示,全國智算中心平均算力使用率僅約30%。不少算力中心陷入“建得快、用不滿”的窘境。
“之前我們調研發現,不少地方政府都出臺了人工智能產業發展規劃,一些地方出現了跟風投資的現象。”西南財經大學大數據研究院院長寇綱表示,缺乏論證、重復建設。
一家運營商負責人打了個比方:“以前是‘要想富先修路’,路修好了車自然會來。但算力不一樣——你投50億元建一屋子設備,沒人用,3年殘值就剩20%到30%。”
把目光拉回山東。目前全省算力總規模已達2.73萬P,濟南、青島、棗莊三大省級算力樞紐承載了全省65%的算力資源、54.5%的智算資源,區域集聚效應明顯。這個數字在全國不算小,但“建起來”只是第一步。

建算力,到底是“修路等車來”,還是“有車再修路”?
這個追問,放在2015年的青島,答案曾是前者。那一年,三大運營商的數據中心項目本著“適度超前規劃”理念陸續上馬,機房建了、機柜立了。但此后幾年,使用率并沒有跑贏預期。“使用率在70%左右。”該運營商負責人回憶。
邏輯之變,讓棗莊“以用促建、建用并舉”的思路有了分量。上項目之前先摸排企業痛點,拿到訂單再擴容。棗莊移動公司大數據發展中心經理張宇說:“我們智算資源利用率100%,客戶以政府部門、本地互聯網企業、制造業企業為主。”
李子敬攤開一張規劃圖,手指敲了敲圖上標紅的區塊:“今年重點打造魯南大數據中心、魯南超算中心、嶺基云智算中心三個板塊,年內保守可新增算力1500P到2000P。”
可年內新增算力,光靠現有的訂單遠遠不夠。跑企業時,他聽到最多的一句話是:“算力挺好,但我不知道能干啥。”中小企業對算力應用的認識還跟不上,覆蓋面有待擴大。

全球性難題的中國切面
山東2.73萬P的總量看著不小,但李子敬知道,分布不均衡——高端算力“一卡難求”,中低端算力無人問津。這像極了全國算力產業正在經歷的“三重錯配”——
類型錯配——通用算力存量過剩,智能算力結構性短缺,大模型訓練所需的高端集群供不應求,面向推理的中低端智算卻開始空置;空間錯配——我國AI企業主要集中在東部沿海地區,算力需求集中,西部省份依托綠電資源優勢大力建設算力中心,但本地產業需求薄弱;主體錯配——頭部企業鎖定大部分高端算力,中小微企業卻面臨“用不起、拿不到、不會用”的困境。
從全國數據看,2026年一季度國內AI算力需求同比暴漲417%,同期供給增速僅為128%,全年算力缺口持續擴大。與此同時,大量中低端智算集群的機柜卻無人問津。
短缺與閑置并存,這個結構性矛盾,不只中國有。2025年金融服務公司TD Cowen分析師透露,由于算力過剩,微軟已退出在美國和歐洲的多個數據中心項目,這些項目的總耗電量合計達到2吉瓦。受此影響,隔夜美股芯片股集體大跌,英偉達股價單日大跌超5.7%,引發市場對AI數據中心泡沫的廣泛討論。

這是一場全球性的算力“成長煩惱”。其本質是算力的供給邏輯與需求邏輯之間,存在一個時間差——建算力可以靠資本和工程,讓算力“被用起來”卻要靠認知、場景和生態。前者是“硬”的,后者是“軟”的。軟硬之間的落差,正是當前算力市場最深的裂縫。
更值得深思的是:我們可能高估了算力需求爆發的速度,卻低估了需求“有效轉化”的難度。AI大模型訓練確實需要海量算力,但對于中國數以百萬計的中小制造企業來說,他們需要的不是訓練大模型,而是用大模型改造一條生產線、優化一個工藝參數。前者是“吃”算力,后者是“用”算力,講究的是匹配和適配。
山東能解開這個結嗎?三個城市給出了不同的實踐回答。
濟南的解法是“搭平臺”。6月18日,“泉惠算·濟南詞元工廠”啟動,把全市21家主體的3743.8P智能算力匯聚到一個池子里,企業按需取用,Token計費、卡時租賃、一體機部署,再配上“算力券”直接抵扣。把“賣算力”變成“賣服務”。
青島的答案是“換邏輯”。從“先修路再跑車”轉向“先有車再修路”,圍繞產業需求梯次布局邊緣算力。2025年9月,青島市算力調度服務平臺2.0上線,目標是“水電式”服務,隨用隨取。讓算力跟著產業走,而不是讓產業追著算力跑。
在棗莊,傳統制造業企業車間里長出來的需求,正在成為棗莊調整算力建設節奏的依據。
“全省的算力資源都在平臺上,”李子敬說,把算力送上“貨架”只是第一步,讓企業知道“貨架上有什么、怎么用、用了能怎樣”,才是更漫長的功課。

當“降碳”遇上“降價”
李子敬算過一筆粗賬:以1000P算力為例,年用電量約1600萬千瓦時,按0.70元/度計算,每年電費約1120萬元。“用電成本占絕對的大頭,遠不止六七成。”
行業內有人說得更直白:“建數據中心跟建煉鋼廠一樣,都是電老虎。”
算力背后是電力。2025年,全國算力中心總用電量達1700億千瓦時,接近兩座三峽電站的年發電量,占全社會用電量的1.6%。到2030年,這個數字預計突破8000億千瓦時,占比升至6%左右。
在“雙碳”目標下,綠電成為算力中心的必選項。但現實遠非“用綠電、省電費”那么簡單。“按理說消納綠電,應該更便宜,但實際上為了用綠電,不少企業都要買‘綠證’,運營成本反而提高了。”前述運營商負責人介紹。
更棘手的是穩定性。某運營商曾投入幾百萬元在數據中心屋頂鋪滿光伏板,鋪完了才發現,電送不進去,“光伏一天只能發4小時電,電還不穩。數據中心要的是7×24小時穩定輸出,設備斷電再重啟非常慢,業務根本受不了。”最后光伏電只能接到電動車棚。
2026年,“算電協同”首次寫入政府工作報告。國家數據局局長劉烈宏說:“算電協同是推動算力基礎設施與電力系統深度融合,做到‘以電強算、以算促電’的良性循環。”

方向對了,落地不易。山東移動在棗莊滕州、山亭布局首批綠電直連項目,總投資8億元,建設3000P到5000P的中型算力中心。華電山東新能源滕州分公司總經理邵鵬介紹,項目采用“風電+光伏”多能互補,配套專屬輸電專線,“點對點直供,綜合用電成本比網購工業用電下降12%-18%。”
李子敬把企業的反饋一條一條記在筆記本上:電價機制層面,綠電直連從“一對一”到“一對多”,涉及主體越多,調度、結算、運維復雜度越高;配套基礎設施層面,儲能設施、專線電網建設周期長、投入大。
邵鵬也有些困惑:“碳收益、綠證收益怎么抵扣電費,交易流程還沒完全打通。降了碳,但變現滯后了。”
這揭示了一個“兩難”:綠電是方向,但“降碳”和“降價”之間,并不天然畫等號。用綠電增加了成本,省了碳卻不一定省了錢。二者如何平衡,是一個遠超算力產業本身的問題——它涉及電力體制、碳交易市場、電網調度等一系列深層改革。
新規在不斷破題。7月8日,山東省能源局印發通知,明確算力設施可作為單一電力用戶開展綠電直連,同時要求新能源年自發自用電量占總發電量不低于60%,占總用電量不低于30%。青島從技術創新上找平衡,6月6日啟用全球首個預制算力中心底座“算電島”,支持100%綠電消納,用電成本下降約30%。
李子敬的想法很務實:“只有把電力成本壓下去,我們在爭取算力合作時,才有更多的先決優勢。”

不做算力樞紐,做應用高地
成本的焦慮有了破題的方向,但另一個更深層的追問隨之浮現:誰才是真正用算力的人?
這是算力產業正在經歷的一場底層變革。當前,大模型的不斷涌現和普遍應用,讓算力需求的重心從訓練側轉向推理側。2024年初,我國日均Token調用量約1000億;到2026年3月,這一數字已飆升至140萬億,增長超過千倍。
在這一輪發展浪潮中,山東的機遇在哪兒?作為擁有全部41個工業大類的制造業大省,山東前景的關鍵在于能否將“制造業場景優勢”真正轉化為“算力競爭勝勢”。當算力競爭從“建得快”進入“用得好”的新階段,山東的工業或將成為其最大的底牌。
具體成效已經顯現。全省通過第三方測評的大模型產品達317個,10個工業大模型入選全國工業大模型50強,數量居全國第一。
山東“以工業場景牽引模型創新、以行業數據反哺模型迭代”的模式,恰恰契合了算力價值從生產端向應用端遷移的大趨勢。

算力真正的考場,在車間里
在滕州清巒福興集團的車間里,電氣工程師們正盯著屏幕調試機床。他們研發的“端對端智能熱補償系統”接入大模型,等于給機床裝了一套“溫度神經網絡”,加工精度穩定性被推到了微米級。圖紙自動編程從過去五六個小時縮短到十幾分鐘,不良品率降了六成。AI智能體自動排產,省掉了三成的人工調度工作量。
公司副總經理黃家坤說:“今年企業預計整體營收16億元,海外機床訂單同比增長35%。這套AI方案,是國外客戶下單時的重點加分項。”
他算了一筆賬:相比于自建服務器,租用公共算力按需付費,整體改造成本降低近四成;加上“算力券”抵扣,研發試錯成本大幅降低。“綜合算下來,2年左右,投入全部收回來。”
黃家坤也提出了一個現實問題:“面向機床加工的工業專屬定制化算力方案偏少,針對工業產線場景的專屬技術配套支持響應速度還能進一步提升。”
李子敬把這條反饋記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圈。從“能用”到“好用”,距離比想象中要遠。
中國科學院院士、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教授鄭志明說:“制造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數字場景。制造需要的不是泛化智能,而是能夠進入工藝、裝備、質量、調度、運維等核心環節的精準智能。”
這句話點中了要害。算力要“沉”進產線,必須被重新“鍛造”成適合特定場景的形狀。

在山東,三個城市正在用不同的方式提高這個轉化率。
青島讓算力“沉入”海洋。人工智能產業園培育了12個海洋大模型,聚集30家涉海AI規上企業。青島港搭建百分百國產化算力底座,碼頭調度全部接入智能體系,原來碼頭調度靠老師傅的經驗,現在算力在算。
濟南讓算力“走進”工廠。浪潮人工智能工廠把AI模型研發拆解為75道標準化工序,一年能“造”出1000多個模型。全市已備案人工智能大模型117個,在工業、能源、供應鏈、政務、教育、文旅等領域打造了50個典型標桿案例。
棗莊讓算力賦能機床。全市已落地智能制造項目38個,累計幫助167家企業完成數智化升級。滕州集聚機床企業400余家,年產值突破260億元,其中110余家企業實現“上云用數賦智”。
從全國看,算力市場正呈現明顯的分化:頭部平臺算力利用率可達90%至95%,訂單已排至2028年;大量中小智算中心利用率為20%至30%。國家發展改革委已明確收緊新建大型超大型算力中心,行業正從規模擴張轉向效率提升。
算力的競爭,最終不是算力規模的競爭,而是“誰先把算力轉化為生產力”的競爭。
采訪快結束時,李子敬的手機響了。本地一家制造業企業打來電話,咨詢算力怎么使用。他拿出那本卷了邊的筆記本,記下企業的名字和需求。
掛掉電話,他又點開電腦上的那個平臺。一個連接著全省的算力基礎設施,一個連接著一線的真實需求。兩張“地圖”拼在一起,才是算力產業真實的全貌。
這場關于算力的敘事,表面上是關于芯片、服務器和電力,骨子里卻關乎認知、耐心和時間。藍圖在紙上,需求在平臺和筆記本里,而答案,正在一個個車間里、一條條生產線上,慢慢走出來。
(大眾新聞記者 戴岳 修從濤 劉童)
責編:
審核:朱肖明
責編:朱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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