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報新聞
海報新聞首席記者 張穩 記者 朱曉沖 報道
一張來自千里之外的法院傳票,幾乎壓垮一家街頭小店。
對于河南南陽“渝見小面”的店主毛女士來說,這張傳票意味著她需要賣出1000多碗面條,才能湊齊對方索賠的數額,這還沒算上成本。
輿論聲援下,這場商標糾紛以“遇見小面”撤訴并道歉告終。但這并非故事的全部,而是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角。
8元一碗的重慶小面、60元一晚的平價客房、7.9元包郵的手機殼……售賣這些平價商品或服務的小店店主們,守著薄利謀生,卻接連成為商標侵權的被告。
一邊是手握完整商標布局、專業法務與外包律所的連鎖企業,一邊是不懂商標法、靠體力糊口、抗風險能力極低的個體工商戶。合法的商標維權,為何屢屢演變為讓普通人一夜失眠的“天降橫禍”?當一些企業將商標保護異化為通用文字壟斷,把批量索賠作為牟利工具時,公眾不禁要問,商標維權的邊界究竟在哪?
一碗小面引發連鎖風暴
2026年6月3日,一紙法院傳票讓一家開在南陽街頭的“渝見小面”成了被告。原告是港股上市的連鎖品牌“遇見小面”,起訴事由為商標侵權。代理律師稱,“渝見小面”四字中有三字與“遇見小面”相同,讀音相近,構成整體近似,易讓消費者混淆。
毛女士想不通。她和丈夫從重慶來到南陽,2024年開了這家面館,主營豌雜面、酸辣粉、牛肉小面,客單價8-10元,顧客大多是街坊鄰居。在接到傳票前,她從未聽說過“遇見小面”,也沒在南陽看到過該品牌的門店。
南陽“渝見小面”店主毛女士崩潰落淚的視頻引發全網關注。
對方事先并未與她溝通。接到傳票后,她主動聯系對方律師,被告知若協商撤訴須賠償七八千元。8元一碗的面,凈利潤不足2元。夫妻倆每天天亮就起床買菜,忙到深夜11點才關門。出了這件事后,他們不得不暫停營業,準備應訴,生意一落千丈。
“8元錢一碗的面,我得賣1000碗才夠賠償,這還沒算成本。”6月12日,毛女士崩潰落淚的視頻引發全網關注。
這場實力懸殊的官司在社交平臺上引發了巨大的憤怒。網友們幾乎一邊倒地支持夫妻店,指責上市公司“以大欺小”。有人質疑:“一個代表家鄉風味的地名,怎么就成了別人的專屬商標?”
事件發酵后,“遇見小面”于6月13日發布說明,稱已溝通撤訴并反思維權流程。6月15日,創始人宋奇發布致歉信,決定將原屬于遇見小面的第35類“渝見小面”商標無償贈予對方,同時終止和外包律所的合作。
千里之外,正在山東東營拉貨的燕先生,一直關注著事情進展。
已經年近五十的他曾在餐飲行業打拼近十年。2023年,他在廣饒開了家面館,起名“海榮遇見小面館”。店名中的“海榮”兩字,是他妻子的名字。面館開業之后,燕先生月收入不過七八千元。2024年,一名自稱“遇見小面”代理律師的人突然打來電話,稱燕先生的店名侵權。不久后,法院傳票送達,對方以商標侵權為由索賠6萬元。
燕先生面館的店內陳設。
“我們根本不知道‘遇見小面’,裝修風格也跟他家完全不同,并非惡意攀附品牌。”燕先生自覺問心無愧,不料,一審結果讓他傻了眼。
“法院判我賠償8000元。”他堅持不賠,結果被限制高消費。“也想過上訴,但我還得出去干活掙錢,況且上訴請律師又得花錢,我們耗不起。”
撐到今年1月,燕先生全額支付了賠償金。此時,面館已倒閉,他只能靠拉貨、跑滴滴維持生計。
記者注意到,“遇見小面”曾以侵害商標權為由起訴過多家個體餐館,甚至有面館在倒閉半年后還收到了起訴書。
來自重慶的陳先生曾在廣東東莞的城中村開過一間“渝見小面”餐廳,2026年1月已倒閉注銷。然而今年5月,他接到法院電話,被告之“遇見小面”向其起訴索賠5萬元。陳先生花數千元請了律師,不料到了6月15日,他又突然收到通知,稱原告已撤訴。
肖女士面館的門頭和外觀。
同樣在近期被起訴又收到撤訴通知的,還有江蘇常州一家名為“李哥渝見小面”的夫妻店。店主肖女士與丈夫都是重慶人,2024年借錢開了這家面館。夫妻倆只有小學文化,給面館取名“渝見小面”,是因這條街上已有兩家“重慶小面”,為做區分,才用了重慶的簡稱“渝”。
今年5月20日,面館收到法院傳票,被索賠5萬元。
這是夫妻倆人生中第一次收到法院傳票。“我怎么就犯法了?心里拔涼拔涼的,一個多月都睡不好吃不好。”肖女士說,她的面館售賣的小面8元一碗、番茄雞蛋面12元一碗,生意最好時,日營業額也不過四五百元,“我要賣出多少碗面才能掙回這5萬塊錢?”
和大多數被起訴的店主一樣,肖女士稱,她此前從未聽說過“遇見小面”,也沒想過有一天會因店名被起訴。
案件定于8月27日開庭,驚恐不已的肖女士特意花7500元聘請了律師。不料,6月15日,對方突然撤訴。“很佩服南陽的那個大姐,要不是她,我們肯定還得應訴。”肖女士說。
肖女士收到的法院準許遇見小面撤訴的民事裁定書。
流水線式“收割”:小旅館、理發店等頻遭起訴
風暴不僅僅發生在面館,縱觀全國,類似的“商標侵權劇本”早已在多地上演。
在山東濱州惠民縣,徐先生的“東尼造型”理發店已開了7年。他既是老板也是唯一的員工。徐先生說,當年在工商局注冊時,他準備了3個名字,工商局一查,說只有“東尼”可用,他便用這個名字注冊了營業執照。
不料到了今年4月,他突然收到從北京寄來的起訴書。一家名叫“寐谷資本”的英國公司告他侵犯“東尼沙龍”商標權,索賠5萬元。對方律師稱如果協商和解,索賠金額可以打折,賠償3萬元就行。
徐先生的理發店已經開了七年,剪發15元,燙發98元。
徐先生沒答應。“我每天干十幾個小時,月收入也就幾千塊。賠償幾萬塊錢,我一年全白干了。”他決定應訴,專門跑到北京咨詢律師,還加了一個維權群。維權群里有上百人,均是被同一家公司起訴的理發店經營者,店鋪分布在山東、江蘇、重慶等地。
公開資料顯示,這家英國公司的唯一董事是中國人,其在中國的授權方是一家注冊資本僅1萬元的貿易公司。該公司在短時間內注冊或受讓了上百個商標。
同樣被“寐谷資本”起訴的,還有江蘇張家港“東尼造型”理發店經營者張先生。張先生于2018年開了這家店,2025年11月收到傳票,被索賠5萬元。
“我為什么要妥協?無緣無故被訛錢,我憑什么同意?”2026年1月一審開庭時,張先生獨自應訴,沒有請律師。
張先生開在江蘇張家港的“東尼造型”理發店。
不止面館、理發店,其他領域的小商戶也未能幸免。今年6月,河南平頂山一家經營了近十年的平價賓館同樣遭遇了商標侵權官司。
馮女士夫婦2017年注冊經營“橘子賓館”,店里共16間客房,房價60-100元不等,客源以學生、短途務工人員為主。2026年6月,桔子酒店管理(中國)有限公司以“侵害商標權糾紛”為由將其告上法庭,索賠10萬元。起訴書稱,“橘子賓館”使用含“橘子”字樣的標識,與原告“桔子”系列注冊商標高度近似,易造成混淆和誤認,并稱對原告造成了500多萬元的損失。
馮女士夫婦認為,“橘子賓館”從未使用與“桔子酒店”相似的LOGO或裝修風格,不存在攀附商譽的主觀意圖,拒絕和解,決定應訴。
被桔子酒店起訴的橘子賓館。
而在河北衡水,一家開在村里的養老院,因名字里含“如家”二字,被江蘇鹽城的孫某某投訴商標侵權。
“對方根本沒有經營實體。”養老院負責人李女士滿腹狐疑,但考慮了訴訟成本之后,她還是支付了上萬元的商標許可授權費。
記者梳理媒體報道發現,在遼寧、河南等地,有多家地方養老機構被孫某某投訴侵權。有些經營者和李女士一樣,選擇支付數萬元不等的商標許可授權費用,息事寧人。
未能幸免的,還有線上經營的網店。
深圳的吳先生曾是一家專營手機殼的網店負責人。店鋪主要賣蘋果手機殼,也賣過幾款榮耀手機殼。“就是普通的透明殼,沒有任何Logo,只是上架時在標題里寫了榮耀XX型號手機殼。”吳先生稱,之所以這樣寫,是為了方便消費者搜索關鍵詞,此為行業慣例,并非他惡意攀附。
因長期虧損,吳先生于今年4月15日關閉了網店,找了份送快遞的工作。不料,5月份,他突然被榮耀終端有限公司以侵害商標權為由起訴了,索賠38萬元。
6月16日,案件一審開庭,吳先生獨自應訴。
吳先生網店的商品頁面截圖。
“7塊9包郵的手機殼,我哪有錢請律師?”開庭前,他熬了好幾個通宵自學法律知識。“從沒有想過,一個普通人要和這么知名的大公司打官司。38萬元,我可能一輩子都攢不了這么多錢。”
據報道,近期,榮耀正密集起訴手機殼電商,理由是商標侵權。榮耀認為,這些手機殼廠商在商品標題中和介紹頁面大量使用“榮耀”二字或“Honor”標識,屬于“品牌攀附”。
批量訴訟頻現:正當維權還是權利濫用?
不同的法院傳票,相似的起訴理由。從“遇見小面”批量起訴各地面館,到“桔子酒店”索賠平價旅館、境外公司圍剿“東尼”理發店,一套流水線式的商業維權鏈條隱隱浮現。
在這些事件中,原告往往是擁有注冊商標的公司,被告是街頭小店。索賠金額通常是被告一年甚至數年的收入,而應訴的成本,往往和選擇和解的賠償金額相當。
一家知名品牌的相關負責人向記者透露,出于成本考慮,許多品牌方會將商標維權工作全權外包給律師事務所。這些律所通常采用“風險代理”模式,即前期不收取或只收取少量費用,待勝訴后再從賠償金或和解金中按比例收取律師費。其所在的品牌就是采用這種模式,取得了不錯的打擊商標侵權的效果。
采訪中,多位受訪法律人士表示,批量訴訟確實是務實、高效的選擇,風險代理也是法律允許的代理方式。但這種外包模式可能擴大打擊面,導致部分不存在侵權故意的小商家成為目標,面臨高昂的應訴成本。
這種模式對品牌方而言幾乎是“零成本”,但對于律所而言,卻成了一門“多告多得”的生意。
“律師打官司拿回來的錢多,就能分得更多代理費。至于過度起訴的問題,法律的規制手段很有限。”一位受訪律師稱。
那么,商標維權的邊界到底在哪里?
受訪法律人士表示,從法律層面說,品牌方確實擁有注冊商標專用權,有權提起訴訟。但商標權不是無限的,不能濫用。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第五十七條及《商標侵權判斷標準》,認定商標侵權必須同時滿足三大核心條件:服務類似、商標近似、易造成混淆。三者缺一不可。
山東文康律師事務所趙徽平律師告訴記者,使用類似商標不是必然構成侵權,關鍵看是否會造成“混淆”。“一個普通人在街邊看到一家裝修樸素、價格親民的‘渝見小面’,不太可能會聯想到港股上市的連鎖品牌。”
張先生收到一審判決書,法院駁回了對方的全部訴訟請求。
其實,類似的事件并不是沒有判例。
2021年末,四川成都、遂寧、眉山等地的多家餐飲企業因為店面招牌、菜譜帶有“青花椒”的字樣,被上海一家餐飲企業以青花椒商標侵權為由告上法庭,引發了全國范圍內關于商標維權的關注和討論。
事發后,四川省火鍋協會聯合青花椒供應商等,對“青花椒”商標提出無效訴訟。此后,多起相關案件在二審中獲得改判,餐飲店勝訴。法院認定,餐飲企業對“青花椒”的使用系正當使用,不構成侵權。這一商標侵權糾紛案還被當成典型案例寫入最高人民法院2022年的工作報告。人民法院以“青花椒”案明確了“碰瓷式維權”不受法律保護的態度。
趙徽平建議,建立“分級維權機制”,對惡意仿冒的堅決追責,對無心誤用的優先溝通提醒。他還提出,現行司法解釋對于混淆的認定標準比較寬泛,希望能出臺更細化的解釋,充分考慮原被告的經營模式、價格區間、消費群體等全部因素。
趙徽平同時提醒經營者,工商登記和商標權登記是兩套體系,行政審批局在核準企業名稱時不審查商標權。“開店取名前,一定要檢索同行業有沒有在先注冊的商標。如果已收到起訴狀,別不理會,不應訴等于放棄抗辯權,要主動收集有別于品牌方的證據。”
2025年5月,徐先生已將店名改為“東伲造型”。
知識產權的本質,是保護創新、鼓勵差異化品牌競爭,而非壟斷公共漢字、收割底層小微經營者。法律既要守住商標專用權的底線,也要為善意、薄利的小微經營留出生存余地。
在山東東營,燕先生已注銷了自家面館的工商登記,徹底告別餐飲行業。“如果我的案子發生在今天,可能結果會完全不一樣。”
在江蘇常州,肖女士的“渝見小面”還在營業,依舊清晨6點開門,深夜關門。“我就當花錢給自己買了個教訓,以后取名字多想想。”
在江蘇張家港,張先生收到了一審判決書。法院認為對方意圖通過維權訴訟獲取不正當利益,構成民事權利的濫用,駁回其全部訴訟請求。
在山東濱州,徐先生還在焦急地等待開庭。“既然站出來了,我就會硬剛到底。我做這件事不是為了我個人,是為了全國小商戶的利益。”
責編:樊思思
審核:田連鋒
責編:田連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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