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報新聞
海報新聞首席記者 張海振 記者 文露漪 報道
“記錄女兒抗癌日常”“希望好心人幫幫我們”“只想讓孩子多活幾天”……近年來,一些重病患兒家屬的求助視頻在短視頻平臺上屢見不鮮。視頻中傳遞出的苦難與重病孩童對生的渴望喚起了無數網友的同情,很多人會轉發、捐助。
然而,在這些令人淚目的視頻背后,一條騙捐的隱秘鏈條正在悄然運轉。一些不法分子盜用、拼接這些視頻后,批量發布在偽造的新賬號上,并掛上私人收款碼大肆騙捐。患兒家長們不知道,自己記錄孩子抗擊病魔、艱難求生的畫面,正被這些“影子賬號”用來斂財;獻出愛心的網友們更不知道,自己的善意可能流入了騙子的口袋。
善心被利用令網友們心寒,被盜用視頻的患兒家屬更是心力交瘁。為了給孩子治病,他們已傾盡所有,如今還要替盜用視頻者“背黑鍋”,遭受不知情網友的謾罵,甚至喪失僅存的一點救命希望……
自己家庭的苦難被人盜用并用來騙錢
山東聊城女孩詩羽的媽媽牛女士向海報新聞記者講述了她家的經歷。去年9月,牛女士6歲的女兒詩羽被確診為高危四期神經母細胞瘤,該病癥被稱為“兒童癌癥之王”。為了保住女兒的命,牛女士夫婦帶著詩羽做了手術和干細胞移植,先后經歷了6次化療,目前已進入放療階段。
為了給孩子治病,牛女士一家耗盡了積蓄。為了尋求一點社會幫助,她從去年12月開始在各大短視頻平臺同步更新視頻,記錄孩子抗病歷程,并在賬號簡介中添加了聯系方式。目前,她在抖音平臺上已有723名粉絲,獲贊1.8萬,有網友看到視頻后轉來愛心捐款。
“有些好心人怕我退款,轉賬之后干脆就把我拉黑了。”牛女士感動地說。
詩羽媽媽本人的賬號。
今年5月13日晚,一位愛心人士私信牛女士,稱在短視頻平臺上刷到了一個假冒她的賬號。牛女士發現,該賬號盜用了她的頭像,還原封不動地搬運了她發布的8條視頻。牛女士還發現,號主在視頻評論區置頂了私人收款碼,收款碼備注名是“詩羽媽媽(**蘭)”。“這根本不是我的信息。用我女兒生死攸關的畫面騙錢,太氣人了!”
云南患兒瑾悅的媽媽李女士更早發現賬號被假冒。
李女士的女兒瑾悅還不滿6歲,去年9月被確診白血病。李女士一家人帶著孩子輾轉求醫,目前已花費了30多萬元。一開始,家里還能咬牙堅持,最后實在撐不住了,李女士才開始接收網友捐助。
今年4月28日,李女士在病友群中看到有人討論患病信息被盜用的事情,便順手去平臺上搜索查看。“我搜女兒的名字,抖音上沒發現,但在快手上發現一個跟我抖音大號一模一樣的‘影子賬號’,簡介、視頻、文案全都一樣,還放了他自己的收款碼。”
李女士發現,這個“影子賬號”置頂收款碼顯示的歸屬地為廣西,名字末尾有一個“梅”字。她趕緊將此事告訴病友群里的人,請求大家和她一起舉報該賬號。
在李女士的提醒下,廣西患兒家屬林小康也發現自己的抖音賬號被人“一比一”復刻到了快手平臺上。這個“影子賬號”的粉絲數甚至比他的真賬號還要多。
快手上盜用林小康女兒素材的賬號。
林小康回憶,去年兒童節后,還在讀幼兒園的女兒倩茹被確診為急性白血病。他從廣東中山辭職回老家,帶著女兒前往南寧求醫。入院不久,女兒就被下達了病危通知書。去年10月,他開始在短視頻平臺發布女兒的視頻。“大約11月份,開始有好心人私信我想幫忙。我們那時候還能堅持,就婉拒了。一直到今年3月份,治療費用實在太高了,我們才開始接受幫助。”
為了支付高昂的治療費用,林小康和妻子一邊在醫院陪護女兒,一邊抽空跑外賣賺錢。因為經濟拮據,林小康買不起近萬元一支的靶向藥,只能讓女兒做化療。
“孩子身患重病,我們已經很難了。他們這樣做,簡直是吃孩子的人血饅頭!”面對這些“數據竊賊”,很多患兒家屬迅速展開了反擊,但他們很快發現,這并非簡單的侵權舉報就能解決的,而是一場極其狡猾的跨平臺貓鼠游戲。
林小康本人的賬號。
被舉報后,嫌疑人“換馬甲”繼續行騙
由于各平臺的用戶數據互不共享,不法分子常采取“盜取A平臺素材、在B平臺創號傳播、從C平臺吸納捐款”的做法,利用平臺間的信息壁壘逃避檢查。
很多患兒家長也很難發現賬號被“盜版”,大多數是經熱心網友提醒,才察覺端倪。同時,為了避免被真正的患兒家屬發現,有些“影子賬號”還會在搬運視頻素材后給患兒“改名換姓”。例如,白血病女童書語的視頻素材被人惡意“搬運”到B站,改名為“霖霖寶貝抗白中”,用這個假賬號騙取捐款。
即使患兒家屬發現了“影子賬號”、收集了各種證據,維權也并不容易。
林小康曾私信“影子賬號”質問對方,換來的只有已讀不回和冰冷的拉黑提示。他兩次向平臺舉報并提供各項證據,該賬號才被平臺封禁。
李女士告訴記者,她最初也曾試圖通過私信聯系“影子賬號”,卻發現對方關閉了私信功能。她又第一時間向快手平臺舉報,并提供了孩子的身份證、戶口本、出生證明等材料,但平臺客服卻回復“舉報失敗”。無奈之下,她發了一條朋友圈,請求大家幫忙。在多人聯合舉報的壓力下,該賬號才被封禁。
然而,李女士發現,自從她成功舉報該賬號后,她自己的兩個賬號也開始被人舉報,并先后被封禁了三次。“我的作品流量稍微高一點,就會被舉報說利用未成年人牟利。沒發現‘影子賬號’之前,我最多就是作品發不出來,沒有遇到封號的情況。”李女士說。
在孩子重病、醫療費高昂的雙重壓力下,很少有患兒家屬會跟這些“數據竊賊”死磕到底。
牛女士是為數不多的選擇報警的人。最初,她選擇的也是舉報。但牛女士發現,這個“影子賬號”在被舉報后,第二天就換了個“馬甲”,并盜用另一名患病女孩的信息繼續行騙。直到警方介入并立案調查,嫌疑人才通過私信向牛女士承認其通過“影子賬號”獲利100余元,并表示“我知道我干這個事情很可恥”,會向當地警方自首。
一些民間公益力量也參與了這場打擊“影子賬號”的戰斗。然而他們很快發現,維權太難了。
今年5月,兒童公益志愿者“文昌魚”(化名)發現,B站有“影子賬號”利用白血病患兒書語的抗病視頻騙取打賞。他將這一線索發到愛心群里后,先后有上百人向平臺舉報該賬號,但得到的結果卻是“未達封號標準”。直到媒體曝光后,涉事賬號才被封禁。
令“文昌魚”心寒的是,B站上很快又出現了新的求助賬號,賬號內附的支付寶收款賬戶與上述涉事賬戶用的是同一個。
“這樣做來錢太快了,從1月到5月,我們就發現了十幾個這樣的‘影子賬號’。只封視頻賬號,就是治標不治本!”“文昌魚”氣憤地說。
困局:違法成本極低、維權門檻極高
在志愿者“文昌魚”看來,“影子賬號”之所以屢禁不止,根本原因在于違法成本極低、維權門檻卻極高。騙子往往深諳法律漏洞,一方面刻意將單起詐騙金額控制在3000元以下,規避刑事處罰;另一方面專挑在外地就醫的患兒家庭下手,賭的就是這類家長根本無力跨省報警維權。
為了搶先一步“偷到”信息,一些不法分子甚至會故意添加患兒家屬的微信,以“先核實患病信息、再捐款”為由,索要患兒的戶口本、病歷本、最新治療單據的圖片和視頻資料。一旦拿到一手素材,立刻發布至“影子賬號”行騙。
這種詐騙帶來的傷害是毀滅性的。當熱心網友發現自己的善意被欺騙,懷疑的種子便會生根發芽,不敢再輕易相信此類求助。最終,苦果只能由那些真正需要救助的患兒家庭來承擔。
“自從被人盜用了視頻以后,我的賬號老是被舉報,老是有人來罵。很多人還專門大半夜打電話來罵我。”面對巨大的輿論壓力,李女士不得不刪除了賬號主頁上的聯系方式。
林小康則陷入了深深的擔憂:“即使現在把這些賬號封了,以后會不會還有其他人利用我們的視頻去騙錢?”
海報新聞記者曾撥打了一個被牛女士舉報的“影子賬號”上的電話,接聽電話的男子稱,警察已經找過他,他正在等候處罰。而在撥打“文昌魚”發現的“影子賬號”附帶的電話時,記者意外發現接聽電話的是一名小學生。該小學生的父親、奶奶表示,該手機號一直是孩子在使用,他們也從未用該手機號注冊過支付寶賬戶。
河南澤槿律師事務所主任付建表示,“影子賬號”運營者未經權利人許可,擅自搬運、公開他人照片、視頻對外發布,該行為侵害他人肖像權與個人信息權益。若行為人盜用上述素材虛構境遇、利用網友同情心騙取錢財,屬于詐騙行為。依據司法解釋,詐騙公私財物價值三千元至一萬元以上,即認定為刑法規定的“數額較大”,達到各省確定的本地入罪標準的,依法構成詐騙罪。“被侵權人家屬除向平臺投訴刪帖外,還可向公安機關報案,請求對侵權賬號行為人立案偵查。”他提示。
記者注意到,中央網信辦6月18日發布通知,按照2026年“清朗”系列專項行動總體安排,決定自即日起開展為期3個月的“清朗·整治賬號名稱信息亂象”專項行動。其中,“影子賬號”騙捐(即抄襲病患本人或家屬賬號信息,批量復制搬運患者治病視頻,假借患者或家屬名義,騙取愛心捐款),被列為重點整治的突出問題之一。
“注意力是稀缺的公共資源,善意和愛心容不得如此踐踏。”正如人民日報客戶端近日針對該現象刊發的評論文章所說,事后“滅火”遠遠不夠,鏟除此類賬號,需要平臺將責任真正前置,需要執法形成閉環震懾,更需要讓合規路徑成為公眾和求助家庭的首選。
責編:樊思思
審核:田連鋒
責編:田連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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