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報新聞
海報新聞首席記者 李子驕 張海振 報道
春分過罷七八天,天氣轉暖,但一早一晚仍是寒氣逼人。凌晨4點50分,天還沒亮,濟南城區一處立交橋下已經聚集了上百號人。他們大多背著包、挎著袋子,有人聊著天,有人啃著干糧,但都心不在焉,目光四處搜尋著每一個可能的“目標人物”。
這是一個自發形成的零工集散地。來這里找活兒的,絕大多數是超過了法定退休年齡的超齡打工人。他們天不亮就守在這里,只為順利上工,賺一點工錢。
5點剛過,第一位招工者出現了:“零工,一個!”
人群迅速把他團團圍?。骸岸嗌馘X?”“要不要身份證?”“老板我行嗎?”
根據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我國超過法定退休年齡卻仍在工作的勞動者保守估計有8700萬人。他們的務工方向主要集中在建筑業、制造業、餐飲服務業、保安保潔等勞動密集型行業。他們知道自己“超齡”,也知道自己打工沒有合同、沒有工傷保險,但他們不愿“退休”:兒子要還房貸,孫子要上學,家里有老人要養……出來干,多少能幫襯一把。
然而,當這些超齡勞動者奮力扛起家庭,誰又能為他們扛一扛?
凌晨5點左右,濟南城區一處立交橋下聚集了上百名務工人員
找活兒難,“退休”更難
62歲的陳傳戴著一頂鴨舌帽站在人群中,腳上是一雙解放鞋,鞋幫上還沾著一圈干巴巴的黃泥。他今年剛從老家聊城來到濟南,幾乎每天都來橋下攬活兒。
“電焊、做架子,我都能干?!标悅鞲傻氖悄竟さ幕顑?,以前在建筑工地上工作。工地上開始嚴格限制年齡后,他只能出來找零工?!斑\氣好的話,一天能掙兩三百元?!?/p>
“現在工地上超過50歲的都不愿意要了。要不是家里需要幫襯,誰出來打零工呀!”旁邊一個戴著安全帽的打工者接話。說話的這人叫劉棟,55歲,“壓力挺大,孩子要還房貸、車貸,我能幫一點就幫一點。”
5點30分左右,又一個招工者來了:“零工,一天120元!”
陳傳和劉棟幾乎同時探過身,但又同時停住了。兩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動?!斑@個價格太低了,現在市場行情最低都是170元。”
記者在這里采訪了數十位勞動者,年齡最小的50多歲,最大的70多歲。在他們或長或短的零工生涯中,沒有一個人簽過勞動合同,也沒有一個人能說出雇傭方的具體名稱,更沒有一個人在受傷后申請過工傷認定。
數據顯示,我國超齡勞動者數量為8720.8萬人~12254.6萬人,其中城鎮就業的有5438.3萬人~7642萬人。
“從實務接觸的案件和一線調研來看,超齡勞動者主要集中在低技術門檻、勞動密集型及基礎服務類行業。物業保潔、安保值守是最主要的領域,建筑施工、餐飲后廚幫工、家政服務、園林綠化等行業的占比也較高?!比珖舜蟠?、山東康橋律師事務所首席合伙人張巧良表示,這些崗位用工需求相對靈活、上手快,與超齡勞動者的就業能力和需求匹配度較高。
“年輕人能送外賣、開網約車,我們不會開車,送外賣也跑不快,工地又不要,只能擺個攤,打個短工?!痹跐洗蛄愎さ臈詈幼钅檬值氖菈敬u,“我們沒有退休金,沒有存款,就剩這一身力氣。你不賣力氣,還能干什么?”
不太“卡年齡”的長期工作機會也有,但不算多。
“我們公司招收保安和保潔人員,60多歲甚至70歲的都有。有的在小區里干了很多年了,小區業主也比較信任他們?!焙币患椅飿I公司經理余女士介紹。鄭州某酒店招聘專員則表示:“只要身體健康,能夠完成工作任務,年齡可以適當放寬?!?/p>
干了活也不一定能拿到錢
“去年干活掙的2000多元工錢還沒著落。”天已大亮,仍未攬到活兒的陳傳嘆了口氣。通常情況下,他們的工錢是以轉賬的方式日結,但也存在意外。“人家就說晚兩天給我發,少不了,咱只能等著。”
55歲的王惠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她在零工市場找保潔員的工作,有幾筆工錢至今未結清?!坝幸淮胃闪?0天,2000多元的活兒,兩年了還沒要到錢。還有個少點的,干了3天,600多元,也還沒給結賬。”
沒有勞動合同保障的風險,他們其實也清楚,只是跟這個比起來,能多干一天,多掙一天的工錢,總是好的。
70歲的鄭芳在一家私教機構當保潔員,已經3個月沒領到工錢了?!氨緛砻總€月應該給我轉2500元的,現在一分沒拿到。但我還不想走,年齡大了不好找工作,再干幾個月吧。要是還拿不到錢,我再想辦法,找找律師啥的?!钡o接著,她又不安地詢問:“你說找律師能行嗎?我們也沒簽合同,有監控行不行?”
“都是熟人介紹的,不好意思翻臉?!蓖趸菡f出了自己的難處,“每次打電話去問,雇主都說暫時沒錢,有錢了一定給,我只能等。”對于那筆拖欠了兩年的2000元,她想再“賭一賭”,而那筆600元的賬,她則認為不值得花時間。“為了3天的工錢,我天天去追,這不耽誤后面的工作嗎?”
這樣的案例,山東祥天律師事務所律師張帥見過很多?!皩嵺`中,超齡勞動者與用人單位多未簽訂正式書面協議,工資常以現金形式發放,缺乏工作證、考勤記錄、工資條等關鍵證據,舉證雙方存在實際用工關系的難度極大。同時,因多數地區未明確超齡用工的法律屬性,勞動者無法依據《勞動法》《勞動合同法》等主張權益。”
最怕受傷,賠付金額低、認定工傷難
更大的風險是受傷。
“來,老蘇,這500元給你當路費,明天開始你就不用來上班了?!蔽錆h市一處建筑工地上,工程承包負責人李經理正在清點工地上的超齡工人。
建筑工地是超齡農民工安全事故高發易發的區域。出于安全考慮,近幾年,上海、天津、廣東、江蘇等多地發文,要求規范建筑施工企業用工年齡管理。
“規定在這擺著,超過60歲的我們真不能用,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崩罱浝斫忉?,當地關于招工年齡的標準已執行多年,且與實名制管理、工資代發系統深度綁定。超齡勞動者的身份證無法錄入系統,也就無法入場工作。
從政策上看,全國各地用人單位為超齡勞動者繳納工傷保險的規定也并不一致。
比如,2025年4月,遼寧制定《超過法定退休年齡勞動者等特定從業人員參加工傷保險辦法(試行)》,明確用人單位應當為招用的超齡勞動者單險種參加工傷保險。江蘇和四川也提出,用工單位可以為超齡就業人員參加工傷保險。北京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工作人員則反饋:“工傷保險只能繳到法定退休年齡,過了法定退休年齡用工都屬于勞務關系。除非是建筑行業,可以按項目參加工傷保險?!?/p>
李經理證實了這一說法。他表示,項目制的集體保險無需逐一登記施工人員信息,只要是在指定工地從事建筑施工相關工作的人員,均自動納入保障范圍,但保障額度有限,“只能說比什么都沒有要強”。
此外,一些用人單位選擇為超齡勞動者購買商業意外險來代替工傷保險。
57歲的羅旻在北京某醫院從事保潔工作,物業公司為她和同事購買了基礎版商業保險。如果有人受傷,由保險公司賠付,但金額很低。“前段時間,有個保潔師傅在電梯口摔傷,保險公司只給了一兩個月的基本生活費。”羅旻說。
“對超齡勞動者而言,商業意外險存在保障力度不足、賠付標準不統一、理賠風險高等致命缺陷,無法替代工傷保險的作用。”張巧良提到,其接觸的超齡勞動者工傷認定案件,核心矛盾集中在現行工傷認定與勞動關系綁定的法定原則,與超齡用工現實的嚴重脫節。
根據《工傷保險條例》,工傷認定的前提是雙方存在勞動關系。但在實踐中,多數地區對超齡勞動者的勞動關系認定持否定態度,導致超齡勞動者在工作中受傷后,很難被認定為工傷,只能通過人身損害賠償主張權利。
“地方實踐存在明顯政策差異。部分地區為解決現實問題,突破勞動關系綁定原則,允許超齡勞動者享受工傷待遇。但這類政策多為地方臨時性規定,缺乏統一法律依據,適用范圍有限,也導致不同地區超齡勞動者工傷保障待遇不均、同案不同判現象突出?!睆埱闪颊f。
武漢市一處建筑工地上,工程承包負責人李經理打算去清點超齡工人
最大的問題是法律定位模糊
翻閱一摞案卷,張帥梳理著自己曾代理過的超齡勞動者工傷賠償案件?!白畲蟮膯栴}是什么?”他翻開一個案卷,自問自答:“法律定位模糊?!?/p>
舉證太難了。
張帥說,根據現行法律,超過法定退休年齡的勞動者與用人單位之間通常被認定為“勞務關系”而非“勞動關系”。這一認定意味著,《工傷保險條例》《勞動合同法》中保護勞動者的大部分條款都不適用。
“勞務關系適用的是《民法典》,是民事糾紛。勞動關系適用的是《勞動法》,是勞動爭議。這兩者的區別太大了?!痹趧趧訝幾h中,用人單位承擔主要舉證責任,勞動者只需要證明自己在這個單位工作過,其他證明責任在單位。而在民事糾紛中,“誰主張誰舉證”,勞動者要證明自己受傷、證明受傷是因為工作、證明單位有過錯、證明損失金額。
“一個年過六旬,剛來城里打工,連字都認不全的老人,你讓他去證明這些?不可能的?!?/p>
張帥講了一個案例:2024年,在某建筑工地上,一位超齡勞動者第一天上班,在攀爬腳手架時不慎墜亡?!凹覍僭诰S權的時候,遇到一個問題就是到底該找誰?”張帥解釋,“通常來說,除了建筑公司,工地上還存在著項目承包人、勞務班組。建筑公司可能會說,他不是我們雇傭來的,是包工頭雇傭來的。我們甚至不知道包工頭今天找了幾個人來干活,是否具備攀爬腳手架的資質。對于維權方來講,舉證就比較困難。”
但張帥也注意到,司法實踐層面的變化與變通正在發生。
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審判庭就曾回復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用人單位聘用的超過法定退休年齡的務工農民,在工作時間內、因工作原因傷亡的,應當適用《工傷保險條例》的有關規定進行工傷認定。
今年全國兩會期間,多位人大代表聚焦超齡勞動者群體的急難愁盼,從立法完善、工傷保險全覆蓋、規范用工管理等多個維度提出建議,共同呼吁加快構建有溫度、有底線、可落地的超齡勞動者權益保障體系,讓“老有所為”者更有尊嚴、更有保障。
2025年7月,人社部發布了《超齡勞動者基本權益保障暫行規定(公開征求意見稿)》,這是國家層面首次系統性回應超齡勞動者權益保障問題。
“這份文件確立工傷保險普惠覆蓋原則,明確超齡勞動者無需以勞動關系為前提,用人單位須單獨為其繳納工傷保險,同時劃定超齡勞動者核心權益清單,明確其依法享有獲得足額勞動報酬、休息休假、勞動安全衛生保護、工傷保障等法定權益,為后續制度落地奠定了基礎。”張巧良表示。
政策落地還需要時間,試點推開也需要過程。但終有那么一天,這些改變會傳導到勞務市場、立交橋下的零工集散地,守護更多像陳傳、劉棟、王惠一樣的人。
清晨7點,立交橋下的務工人員漸漸散去
“今天等不到了,走吧!”清晨7點,橋下的人群已散了大半。陳傳沒找到合適的工作,他擺擺手,轉身離開。
“明天再來?!?/p>
?。楸Wo受訪者隱私,文中陳傳、劉棟、楊河、王惠、鄭芳、羅旻為化名)
責編:樊思思
審核:田連鋒
責編:田連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