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報新聞
海報新聞首席記者 張海振 記者 金立紅 山東臨沂報道
2026年2月21日,大年初五,房紹莉在短視頻賬號@臨沂房主任上發了一條開工視頻。即將去劇場演出的她騎著電動車,嫻熟地拐到一家鹵味店門口,買了些鴨頭。
鏡頭前的她看起來樸素、松弛。但她已不僅僅是那個愛拉家常的農村婦女,過去一年,她成為國內熱度頗高的脫口秀演員之一。
2023年,因一場脫口秀舞臺上的互動,“房主任”這個名字意外闖進大眾視野;2024年,她結束了30年的婚姻,帶著兩個女兒凈身出戶;2025年,她表演了100多場脫口秀,紅遍互聯網……
“房主任”火了。然而,鋪天蓋地的流量帶來的并非只有名聲,還有爭議、質疑,甚至謾罵。
質疑從“出圈”第一天就存在
講脫口秀反復失敗到“卷鋪蓋回家”
“如果沒有走上脫口秀舞臺,過去的一年我可能帶著女兒在外面租房子,做一些家政或者保潔的工作維持生活。”2026年初,臨沂市郯城縣紅花鎮,房紹莉在哥哥家的小院里跟海報新聞記者見了面。一旁的爐灶里,火燒得正旺,她一邊招呼記者靠近些取暖,一邊順手往灶里添柴。
她解釋說,由于演出頻繁,自己好幾個月沒回哥哥家了,采訪結束后,她還得抓緊去趕飛上海的航班。
“她工作忙。”哥哥很簡短地替她解釋。他其實不太了解妹妹的具體工作安排,只知道她最近一年突然開始東奔西跑,到全國各地演出。
從外表看,房紹莉和村里大部分這個年紀的女人沒什么區別:頭發剪得很短,身材微微發福,裹一件大紅棉襖——這是她剛花35塊錢在紅花鎮的大集上買的。
“房主任”在哥哥家的小院里接受海報新聞記者專訪。
但聊了片刻,她滿口的網絡熱梗便“暴露”了她的另一個身份:脫口秀演員“房主任”。
“2023年,我花220塊錢買了張門票,去看脫口秀演員李波在臨沂的演出。”演出中,房紹莉因與李波的互動意外走紅,這成為她向脫口秀演員身份轉變的起點,也在后來很多場合被反復提及。
“互動的時候,她問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一開始說我是家庭主婦,但她沒聽到。”回憶到這里,房紹莉開始笑:“我當時就想,這是一個脫口秀的場子,我得說得有梗一點。于是我說是我們村的信息中心主任。”當時,李波和現場觀眾都以為這是一個“正經”職位,便詢問都有哪些信息。房紹莉立刻接話:“就是誰家的閨女在城里兩年沒回來了,誰家欠錢不給了,誰家婆媳倆又干起來了,我主要就是關注這些信息。”
觀眾爆笑,現場一下子“炸”了,“房主任”的藝名由此誕生。
或許是銜接得太絲滑,互動太有梗,又或許是人們很難將中年農村婦女與脫口秀聯系起來,這條互動視頻發布后,很快有人質疑她是被提前安排好的。房紹莉自己跑去回復:“這是我第一次去現場看脫口秀。”
這次觀演經歷,讓房紹莉萌生了上臺講脫口秀的想法。不久后,李波為她提供了免費線下培訓的機會,成為托舉“房主任”的第一人。
然而,生活并未就此迎來光明。
第一次培訓結束后,房紹莉嘗試開放麥,但效果不理想。年齡大,記詞慢,上臺緊張……很長一段時間里,她都為自己的農村出身感到自卑,以至于站到臺上就渾身發抖。“我也能做脫口秀演員?我能行嗎?”不僅別人質疑她,連她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講得不好會哭,哭完繼續寫段子,再嘗試,依然沒有起色……
反復失敗后,2023年底,她撐不住了,決定回臨沂老家。
走紅后被質疑賣慘、編造家暴、找人代寫
“房主任”回應:我前夫才是真正的“信息中心主任”
如果房紹莉就此“認命”,恐怕就不會有后來的脫口秀演員“房主任”。
回家后,她做了一件二十多年前就想做的事:離婚。
2024年4月,拿到離婚證后,她在李波的幫助下重返開放麥,逐漸在舞臺上找到了感覺。盡管狀態依然時好時壞,但李波看到了她的潛力,鼓勵她走向更大的舞臺。
2025年7月3日,《喜劇之王單口季》第二季官宣48組演員陣容,“房主任”赫然在列——在此之前,李波的波波笑劇場選送了幾十名演員,“房主任”是其中唯一一名拿到節目組錄制邀請的。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7月11日,《喜劇之王單口季》第二季正片開播,“房主任”憑借婚姻困境與女性覺醒的段子迅速圈粉,流量鋪天蓋地,整個夏天,這個50歲的農村婦女成為全網最熱的脫口秀演員之一。
但爭議隨之而來。
首先是對于她本人能力的質疑。一個農村大媽怎么可能懂這么多?很多人對“房主任”段子里的新詞、熱梗產生了質疑,懷疑她是找人代寫的。“像‘塌房’‘薛定諤的貓’,他們覺得我不應該懂這些。我只能說,農村早就通網了。”房紹莉說,自己一直喜歡跟喜劇相關的東西,十幾年前就開始用侄子給她的二手手機收聽相聲、脫口秀。女兒則勸慰她:“媽媽,你不需要自證,有些人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
更多的質疑是針對她所講段子的真實性。在她的講述中,丈夫賭博、扔下剛生產完的她不管、長期貶低她、甚至家暴,這些糟心事是她講脫口秀的重要“素材來源”。
成名后,有人說她“賣慘”,所謂的婚姻不幸,實際是正常的家庭爭吵;所謂的丈夫和公公一起對她實施家暴,實際是公公早已癱瘓在床……
對于這一切,房紹莉直言:“如果我沒有離婚,你們就看不到現在的‘房主任’,‘房主任’早就被埋在土里了。”
成名后,“房主任”依舊喜歡在村里的生活。
“其實真正的‘信息中心主任’不是我,而是我的前夫。”她告訴記者,結婚那些年,前夫幾乎每天都在關注村里的東家長西家短,卻看不到她與女兒的基本生活需求,“連給女兒買零食的兩塊錢都沒有。”更讓她無法忍受的是,前夫常常貶低她,嘮叨她,“他就像《大話西游》里的唐僧,即便是我戴上耳機聽脫口秀的時候,他也會把我耳機拽掉,掰著我的臉念。”
這樣的家庭生活導致房紹莉一度精神崩潰,大女兒在聽到父親念叨時會崩潰到摔東西,二女兒則會尖叫不止。“你想想,什么人能每天忍受他這種狀況?”
舞臺上,她講自己被家暴后回了娘家,爸媽勸她回去跟前夫過日子,她不肯,臺下一片安靜。但緊接著,她的下一句是“要是我回去,那下次你們見到他(前夫)的時候可能就在醫院里了。”一瞬間,現場觀眾被這種反轉式的“爽文”結局逗得哄堂大笑。
現實不是脫口秀。
一次講完這個段子,大女兒難過地說:“媽媽,別人都笑,只有我知道你是怎么過來的。你哪有打他打到住院,你只有一次次地被欺負,沒有反轉。”房紹莉就跟女兒解釋,家暴這么沉重的字眼,如果沒有反轉,那觀眾的心會往下掉,會笑不出來。
面對網絡上質疑她編造被家暴,甚至給她貼上“家暴”的標簽,房紹莉有過難過、憤怒,如今已不想多做解釋。“我只能說,我前夫不是一個持續家暴者,我也確實反擊過。”
話雖如此,她仍對當年的情景記憶猶新:“結婚后吵架,他喊了他父親,兩個人一起打我。”講到這里,她仿佛找到了情緒出口,站起來給記者演示當時的情景。
從“房主任”到“沂蒙二姐”
“我們只是被看到的那一兩個人而已”
這一年多的表演經歷,房紹莉記得很清楚。
起初,她登臺表演自我介紹時會說,“我是來自山東臨沂沂蒙山的‘房主任’”;后來,只需要說一句“我是‘房主任’”;再后來,她甚至不用介紹,一上臺就有觀眾歡呼。
2025年,同樣在網絡上“出圈”的還有“沂蒙二姐”呂玉霞。這位整天扛著鋤頭侍弄果樹的“70后”農家婦女,用詩句記錄生活,被網友們稱為“田埂詩人”。
“之所以能‘破圈’,是因為這個時代給了我們這些底層女性被看見的機會。”在“房主任”看來,像她這樣的農村女性能走紅,是因為她們做了大眾眼中農村婦女不擅長、甚至不應該會做的事情,“我們只是被看到的那一兩個人而已。”
但她從不認為這是一條輕松的路。
“我火了以后,好多老年人報名我們公司,想進入這個賽道。”“房主任”說,他們只看到了舞臺上的風光,卻沒看到她背后流了多少眼淚。“沒接到商演的那些日子,我白天寫稿子,晚上回去哭。上臺比賽的第一篇稿子,我寫了兩年,最終呈現出來的就是你們看到的那5分鐘。”
房紹莉記得,2025年7月10日《喜劇之王單口季》第二季播出前夕,有同行問她:“大姐,你做好準備了嗎?”當時她不明白要準備什么,直到爆火之后,各種爭議、質疑、謾罵與巨大的流量一同涌來。
她努力在巨大的人生轉折中守住原本的自己。看到有人在評論區留言,說受她鼓勵走出困境,看到很多網友親切地稱她為“互聯網媽媽”,她都覺得特別開心。
房紹莉和同村婦女聊天。
接受海報新聞記者專訪這天,她跑到鎮上給腿腳不好的哥哥買了一輛電動三輪車,并熟稔地開回村。“我回到村里跟我的發小、村頭那幫老太太聊天,能一秒融入。去到舞臺上,我也可以和黃曉明一起演霸道總裁。”她說,兩種身份她都認同,不管如何轉變,對她來說都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但與此同時,她也意識到現在的“房主任”和以前的房紹莉“不是一個層次的人”了。“現在你說的話、做的事會被無限放大。”她告訴記者,前段時間去銀行辦業務,排隊時被人插隊了,盡管對方言辭非常不當,她也只是跟對方講道理。“換作以前,我肯定就跟他吵起來了,但現在不可以,因為我是‘房主任’。”
“2025年,我的關鍵詞是‘放下’。”“房主任”說,最重要的是,她終于有能力為女兒的選擇托底。
離婚后,在老板李波的幫助下,房紹莉在沈陽擁有了一套自己的房子。2026年2月,她第一次帶著女兒在老家以外的地方過春節。春節當天,她發了一條短視頻,面對鏡頭,眼淚止不住往下淌:“這是第一次過年沒有吵架、發瘋、砸東西。我們娘仨過得有點太平靜了,幸福得想流淚……”
她不知道自己能火多久,也不愿去想那些質疑、謾罵何時結束。至少這一刻,她感受到了真正的平靜的幸福。
責編:樊思思
審核:田連鋒
責編:田連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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