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報新聞首席記者 張穩 記者 張旭 侯曉 聊城報道

　　“以前每個月也就坐三五次公交車，免費之后，不管是上下班還是出去買東西，基本上天天坐，來回能省下4塊錢。”2025年歲末，聊城，雪后的天氣格外冷，任先生登上一輛K5路公交車，立刻就感受到了車廂內的溫暖。

　　作為一個地級市，聊城已連續6年在供暖季施行主城區公交免費政策。在與之相鄰的德州市，市民已經連續5年在供暖季享受到免費乘坐公交車的惠民政策。尤其在其下轄的齊河縣、樂陵市，早在2023年就實現了全域、全員、全時段免費乘坐公交車。

　　據不完全統計，山東已有十余個縣（區）常態化實施全民免費乘坐公交車。

　　在一些地方公交企業因客流下降、補貼退坡等因素陷入經營困境的背景下，全城市民免費乘坐公交，乍聽之下，這似乎有些“烏托邦”。然而，放眼全國，在湖南常寧、山西長治、浙江天臺等地，也有類似的實踐，全國已有超過60個縣（區）實行了公交全民免費政策。

　　伴隨著諸多討論，一場靜水流深的城市治理探索，已經悄然鋪開。

聊城連續6年在供暖季實行主城區公交免費政策

　　從59條到77條

　　免費公交“開進”第6年

　　進入11月，天氣漸冷，比暖氣先到的是聊城市政府的一則民生公告：2025年11月15日起至2026年3月15日，聊城市主城區所有城區公交線路全部免費乘坐。

　　“從2020年開始，今年已經是我們這里連續第6年實施供暖季免費乘公交政策了。”49歲的李少杰是聊城市公交集團的駕駛員，從業26年，他見證了這項惠民政策給當地帶來的諸多變化。他至今記得，2020年聊城在全省率先出臺“供暖季免費乘坐公交車”舉措后，這一消息迅速登上了全國熱搜，收獲無數網民點贊。

李少杰駕駛的K5路公交車

　　2025年12月18日，海報新聞記者在K5路始發站“花園路北首”站登上了李少杰駕駛的公交車。記者注意到，與其他城市公交車不同的是，K5路公交車上的投幣箱被封住了，刷卡機也已關閉，車內和車外都張貼著醒目的“政府惠民 免費乘車”的宣傳標識。

　　和記者在同一站上車的還有當地市民任先生。他告訴記者，進入冬季，免費乘公交政策就好比“瞌睡時送個枕頭”，他和家人乘坐公交車的頻次明顯增加。“之前每個月也就坐三五次公交車，免費之后，基本上天天坐。”

　　乘客確實不少。車子駛出兩站后，已上來18名乘客，其中有不少年輕人。從外地到聊城出差的劉女士告訴記者，這是她第一次乘坐免費公交車，“既實惠又方便，給聊城點贊。”

　　“平常一天拉七八十人，現在最少得有一百二三十人，周末和節假日會更多。”李少杰告訴記者，K5路公交車途經不少居民小區和企事業單位，自從公交車免費以來，乘客中新增了不少上下班通勤的中青年乘客。

乘坐公交車出行的乘客

　　他給記者算了一筆賬：對于上班族來說，每天免費乘坐公交車上下班，一個來回能省4塊錢；假如一天跑兩個來回就能省8塊錢，整個供暖季少說也能省下幾百塊錢。“這還不包括他們乘坐公交車出去逛街、吃飯、購物省下的交通費，確實能降低不少人的出行成本。”

　　時間回溯到2020年12月9日，聊城市公交集團所屬的50條城鄉公交線路、5條扶貧公交線路、2條農村客運公交運營專線，以及交運集團運營的602路、603路，共計59條公交線路，自當日起正式實施“供暖季免費乘公交”政策。

　　如今，該政策已連續實行6年，免費公交線路也從最初的59條增加到如今的77條，實現了主城區核心商圈、重點醫院、中小學校、交通樞紐及周邊鄉鎮的交通網絡全覆蓋。免費之后，公交集團還根據市民需求，適當延長了公交車運行時間。

　　聊城市公交集團副總經理鄧寶增告訴記者，免費政策實施后，乘客數量大幅增加，尤其是在早晚高峰時段，主干道沿線、鄉鎮等重點區域的客流增長更為明顯。“我們根據客流數據適當增加了高峰時段的運力投放，提高了發車頻次。考慮到市民需求，比如很多市民下班后有購物、辦事等后續出行需求，我們延長了末班車的發車時間，更好地匹配市民的出行節奏。比如K2路、K7路末班車延至20:00，K6路延至20:20等。”

　　鄧寶增告訴記者，為保障運力，聊城市公交集團共投入了1000余臺各類公交車輛、930名一線駕駛員參與運營，日均車次3793次，整個免費季預計共運營車次40余萬次。龐大的公交線路網背后，還有320余名調度、維修、后勤保障人員在默默堅守，確保公交系統的正常運轉。

準備乘坐公交車出行的市民

　　從7.08萬人次到11.64萬人次

　　免費背后的民生和生態“大賬本”

　　近年來，部分地方公交企業因客流下降、補貼退坡等因素陷入經營困境的新聞，已不算鮮見。在此背景下，像聊城這樣的地級市，為何要推出供暖季全民免費乘坐公交車政策？

　　在對當地公交企業、政府相關部門的采訪中，記者逐漸理清頭緒，找到了答案。

　　初衷與環保相關。

　　據悉，聊城的供暖季免費公交政策，最初是聊城生態環境部門提出的一項“大膽”建議。當時，隨著城市化進程加快，交通擁堵和空氣污染問題日益突出。聊城市生態環境局依托聊城大學環境規劃學院、大氣污染顆粒物源解析實驗室、第三方管控機構進行多次實驗論證后認為，如推行免費乘坐公交政策，預計可減輕主城區機動車污染10%以上。

　　經過審慎研究與規劃，聊城市政府決定，在供暖季實施市主城區免費乘坐公交車的政策。

乘坐公交車出行的市民

　　聊城市交通運輸局城市交通科負責人張曉東告訴記者，供暖季免費公交政策連續實行6年，覆蓋主城區約140萬市民。對于百姓來說，出行更方便、更省錢；對于城市來說，機動車尾氣排放減少了，秋冬季節的空氣質量也更好了。

　　這樣一項一舉多得的政策，其帶來的變化是顯而易見的。

　　最明顯的就是公交客流量的變化。鄧寶增告訴記者，以2025年為例，從11月15日至12月15日，免費政策實行一個月以來，日均客流量約為11.64萬人次，與非免費期的日均7.08萬人次相比，增長約65%。

　　與公交客流量增長相伴的，是私家車使用頻率的降低和交通擁堵的緩解。聊城市生態環境局每年會組織編制《聊城市免費乘坐公交車政策實施效果評估報告》。2024-2025年度的評估報告顯示，免費政策實施階段，城區9條主要道路的日均車流量均出現了明顯下降，特別是城區私家車出行降幅較大，交通擁堵得到有效改善，機動車尾氣污染物的排放量有一定的削減效果。

　　從數據上看，城市空氣質量也有明顯改善。記者從聊城市生態環境局獲悉，2025年11月15日-12月17日，聊城NO?濃度為36μg/m3，相比實施前33天（10月13日-11月14日），NO?濃度保持了穩定，未因供暖季排放量增加和氣象擴散條件轉差而出現濃度反彈情況。

當地公交公司也在積極嘗試轉型發展，通過盤活存量資源、開辟多元化經營，以緩解資金壓力和運營壓力

　　變化不僅體現在數據上，更體現在當地市民的真實反饋中。

　　記者了解到，每年供暖季結束后，當地會通過問卷形式開展社會調查。聊城市生態環境局工作人員告訴記者，從近幾年問卷調查情況來看，市民的反饋大多比較積極。超過9成的市民認為，供暖季免費乘公交政策讓日常出行更方便了，8成市民表示會支持繼續實施該政策，近7成市民認為此舉對緩解交通壓力有幫助。

　　“生態賬”和“民生賬”收益滿滿的背后，公交公司面臨的運行成本壓力更加突出。不過，早在政策實施之初，當地政府就“出手”了。

　　在聊城市委、市政府的統籌部署下，市交通運輸局聯合市國資委、市財政局，專門起草了《聊城市中心城區公交企業成本規制辦法》，并于2023年7月經市政府常務會議審議通過實施，以此實現財政兜底，緩解企業資金壓力。

　　此外，當地公交公司也在積極嘗試轉型發展，通過盤活存量資源、開辟多元化經營，以緩解資金壓力和運營壓力。

　　如聊城市公交集團在保障公交運營功能的基礎上，與當地能源公司合作，對場站空間進行模塊化改造，共同探索“光伏+儲能+充電”的復合經營模式；選取條件成熟的場站，試點改造為集公交場站、新能源貨車配送中心、社區商業服務于一體的“綠色物流中轉站”；通過山東產權交易中心公開拍賣退役動力電池，實現81.5%的高溢價成交，將廢舊資產轉化為現金流；積極拓展政企通勤、公交婚車等特色業務……

當地公交公司也在積極嘗試轉型發展，通過盤活存量資源、開辟多元化經營，以緩解資金壓力和運營壓力

　　從階段性免費到全域全時段免費

　　全國已有超過60城實現全民免費乘坐公交

　　聊城并不是唯一一個在供暖季實行全民免費乘坐公交車政策的地級市。

　　在德州市，市民王先生已連續5年在秋冬季享受到免費乘坐公交車的惠民政策。家住陵城區的他，在德城區上班，每天開車往返約50公里。“公交車能直達，用不了一個小時就到了，方便省心還不花錢，一個冬天能省下不少錢。”

　　條件更成熟的城市，已實現覆蓋時段更廣的免費政策——臨沂市主城區實行節假日、雙休日和工作日早晚高峰期全民免費乘公交政策；濟寧市主城區則實行早晚高峰時段免費乘公交政策。

　　一位城市公共交通領域的專家告訴記者，對于聊城、德州、臨沂等規模較大的城市來說，實行公交“階段性免費”或“分時段免費”，是一種審慎的平衡。即用可預測的財政成本，在污染最嚴重、民生訴求最集中的時段釋放最大效益，避免全年免費可能帶來的不可控財政壓力和運營負荷。

　　對于規模較小、成本更可控的縣城來說，城區公交全年免費已在一些地方推行開來。

　　東明縣是山東省首個實施城區公交永久免費政策的縣級單位。2017年12月，為緩解城區人口快速增長帶來的交通壓力，東明縣公交公司開展了為期70天的免費乘車活動。活動開展后，公交車運載人數由原來的日均1000多人次增加到3萬多人次，城區主要街道車流量減少約10%，交通秩序明顯改觀。2018年3月5日，東明縣委、縣政府宣布：將城市公交運營費納入財政預算，實行城區群眾免費乘坐公交。據媒體報道，免費后，政府財政投入只比免費前增加了約20%，日均乘坐公交人數卻增長了數十倍，政府公共資源的利用效率得到極大提升。

樂陵自2023年2月5日起，率先在全省實施全域、全員、無限期公交免費政策

　　曹縣、鄆城、巨野、平邑、費縣、蒙陰、陽信、惠民、高唐……放眼全省，山東已有多個縣先后實行了城區公交免費乘坐政策。而在樂陵、齊河、龍口等縣（市、區），公交“全域、全員、全時段”免費已成為現實。

　　專家表示，在龍口、齊河等經濟實力較強或轄區規模精巧的區縣推行“公交全域免費”政策，不僅是惠民，更是將公交網絡提升為如同水電一般的基礎公共服務，能有效優化區域內部要素流動，為更宏觀的產業和人口布局帶來利好。

　　“免費乘公交”并非山東獨有。2008年7月1日，湖南常寧成為全國首個開通免費公交的城市。這些年來，全國有超過60個城市實現了全民免費乘坐公交。其中，縣城是“主力軍”。

　　多位受訪的業內人士表示，公交免費實際上是一種財政兜底的政府行為。盡管這會給地方財政帶來一定壓力，但在現階段，許多公交公司本來就是虧損運營，即使不全部免費，地方政府也要承擔財政補貼。對縣級城市來說，全免后年增財政投入多則幾百萬元，少則不足百萬元，相比達到的效果，地方政府并非不能接受。

　　那么，從長遠來看，“免費乘公交”政策能否普及，又是否具有可持續性？

　　山東大學交通規劃設計研究中心主任張汝華認為，不同區域、不同城市的財政收入有差異，交通需求也有差異，應因地制宜地辯證看待免費公交政策，切忌盲目跟風。“免費不一定好，不免費也不一定不好，主要看是否具備可持續性。如果免費之后，政府投入大量運力和財力，卻只爭取到一些‘虛假’客流，那恐怕是得不償失的。”他還特別提醒，不能因為免費就在服務質量上打折扣，保證服務質量永遠是第一位的。

　　這場城市治理探索仍在進行中。探索的最終目的，遠不止于讓市民省下兩元錢的車費，而在于能否構建一個讓城市更暢通、讓生活更美好、讓未來更可持續的公共交通生態系統，在于能否讓生活在城市中的人真正舒心、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