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報新聞
海報新聞首席記者 張穩 記者 文露漪 張旭 武漢報道
“我們家三代人,沒有一個人的后半生能過得好。他(葉某志)因為臆想,就奪走了我三位至親的生命,我們一生都接受不了!這是我們永遠都過不去的坎……”2025年3月27日,廣東廉江葉女士的母親、妹妹以及未滿2歲的外甥,被同村村民葉某志持刀殺害。11月27日,該案二審開庭審理,未當庭宣判。
2025年12月5日,湖北武漢敖女士起訴武漢市人社局要求撤銷“非工傷”認定案二審開庭,未當庭宣判,而她追責相關監管單位的民事訴訟也已被發回重審。2021年11月30日,敖女士的丈夫、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副教授王某平在自家小區遭流浪的精神病人王某剛持棍襲擊身亡。到如今,為丈夫討公道的路,她已經走了4年。
今年以來,數起精神疾病患者所犯刑事案件曝光在公眾視野中,引發公眾對公共安全問題的強烈關注。
“因為認定兇手有精神病,只需要承擔部分刑事責任,那他不需要承擔的那部分責任應該由誰承擔呢?”一些被害人家屬不禁質疑:這當中是否存在精神疾病患者監管、公共安全防護與救助體系的銜接不暢?該如何兼顧法律公正與對每一方的人文關懷?
12月5日,庭審結束后,敖女士在法院門口接受海報新聞記者采訪。
精神病人砍死鄰居家祖孫三代
被害人家屬:直到開庭才知道其已治療5年
2025年3月27日,是葉女士永遠無法忘記的日子。那一天,她失去了三位至親。
葉女士出生于廣東省廉江市東涌村,兄妹四人均已成家,父母年近七旬,一直在村里生活。葉女士和弟弟們常年生活在珠海市,年紀最小的妹妹小花遠嫁湖南。事發時,小花正好帶著2個年幼的孩子回娘家小住。
3月27日晚上7點半,葉女士像往常一樣和母親、妹妹視頻聊天,妹妹還提到清明節(4月4日)前要返回湖南的婆家。誰也沒想到,悲劇就在十幾分鐘后發生。同村村民葉某志手持菜刀,將在家門口聊天的葉女士母親、小花和小花不滿2歲的兒子砍死,小花不滿3個月的小兒子躲過一劫。
廣東廉江祖孫三代被害案事發時的監控畫面。
“我妹妹身中20多刀,小孩子才一兩歲,我媽媽是個沒有還手之力的老人,他怎么下得了這樣殘忍的毒手?”痛苦之余,葉女士百思不得其解,自家與葉某志家是多年鄰居,無冤無仇,平時遇見都會打招呼,對方為何突然殺人?
約一個月后,葉女士收到了廉江市公安局的鑒定意見通知書,葉某志被鑒定為精神分裂癥,在本案中屬于“限定刑事責任能力”。
對此,葉女士和家人均無法接受。
關于葉某志的精神疾病鑒定。
“我們從未聽說過他有精神病,他在村子里生活了幾十年,而且他還在正常上班?!比~女士和家人曾申請重新鑒定,但未獲采納。他們咨詢了很多律師和專家,但都被告知,對方可能會因為患有精神疾病而被減輕處罰。為此,葉女士和家人放棄了附帶民事訴訟,“我們不接受任何輕判的可能,我們唯一的訴求就是判處他死刑!”
8月18日,該案一審開庭,并當庭宣判:以故意殺人罪判處葉某志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盡管葉某志被認定為限定刑事責任能力,但法院在判決中指出,其“犯罪時對行為的違法性和后果有明確認知,手段特別兇殘,情節極其惡劣,后果特別嚴重,屬于罪行極其嚴重”,依法不予從輕處罰。
廣東廉江祖孫三代被害案一審判決書。
直到開庭,葉女士才知道,葉某志因精神疾病已持續治療5年,就診記錄高達38次。
一審判決結果讓葉女士一家略感安慰。然而不久后,他們就得知了葉某志上訴的消息。煎熬、痛苦、折磨再一次包圍了全家人。
“三條命換他一個人的死刑,他有什么理由上訴?如果他不能以死謝罪,我們無法接受,無法釋懷。”葉女士說。
葉女士的媽媽和妹妹。
11月27日,該案二審開庭,未當庭宣判。庭審中,檢方意見明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而葉某志的辯護律師仍然堅持“精神疾病應輕判”的主張。
事發至今已過去大半年,葉女士全家依然沉浸在悲痛中。“我媽媽含辛茹苦把我們養大,還沒享過一點福。我妹妹的孩子才幾個月大,一輩子再也沒有媽媽了。我們姐弟幾個都無法正常生活工作,一直在討公道的路上?!弊钔纯嗟氖侨~女士的父親,健康狀況急轉直下,葉女士的弟弟不得不辭職,回老家專門照顧父親。
丈夫遇害后,她將多個單位告上法庭
導致兇手“脫管”的責任該由誰承擔?
對于丈夫被精神病人殺害這件事,湖北武漢的敖女士已經接受了“死刑緩期二年執行”的判決結果。但直到今天,她仍在四處奔走——她要在另一個層面上,為丈夫討回公道。
2021年11月30日,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副教授王某平在自家小區遭流浪精神病人王某剛持棍襲擊,不治身亡。2023年8月7日,經武漢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以故意殺人罪判處王某剛死刑,緩期二年執行。
王某平被襲擊的位置。
該案刑事判決書記錄了案發過程:
2021年11月25日前后,38歲的王某剛與同鄉結伴離家,前往河南鄭州打工。兩天后,他因身體不適準備返回貴州老家,卻因身份證丟失沒趕上11月28日的火車,只好找到鄭州的救助站。救助站協助他購買了鄭州到武昌的火車票,讓他抵達這個中轉地后,去求助當地救助站,再回老家。11月29日,王某剛到達武漢市武昌區。次日凌晨,他來到火車站附近的派出所求助,派出所人員將其送到救助站后離開。由于救助站還未開門,無人管束的王某剛便隨意乘車來到了湖北大學琴園小區,在該小區內滯留游蕩。14時許,被害人王某平準備駕駛停在小區的車輛外出,在其遙控解鎖車輛時,正在該處逗留的王某剛認為解鎖聲系王某平模仿鳥鳴,遂起意攻擊。趁王某平不備使用木棍擊打其頭部數下,致其倒地。17時許,王某剛在事發小區被抓獲。后經檢驗,王某平因嚴重顱腦損傷而死亡。
經武漢市武昌區公安司法鑒定中心鑒定,王某剛作案時處于偏執型精神分裂癥(發病期),被認定為限制(部分)刑事責任能力人。
“鑒定結果的主要依據是他有不止一次的住院病史,有幻聽等癥狀,同時有被害妄想癥。”敖女士告訴海報新聞記者,她咨詢過司法鑒定專家,也查詢了大量類似案例,得到的結論一致:如果無法推翻關于兇手的精神疾病鑒定,目前的結果已經屬于頂格處罰。
王某平生前影像。
一審宣判后,敖女士沒有選擇上訴,但至今不認可判決結果。與此同時,她越來越感覺到,“無人擔責”“部分擔責”等說法,就像扎在她心上的刺,令她日夜痛苦煎熬。
“如果王某剛的家人、村干部能看管好他,如果鄭州的救助站能直接給他買回老家的車票,如果武漢的民警能把他送進救助站,如果小區能做好安保工作……哪怕其中任何一個環節正常發揮作用,悲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無數個日夜,敖女士一遍遍追問:社會在保障精神病人權利的同時,如何保障公共安全?如何保障正常人的生命權、健康權?出事后,相關監管單位該不該擔責?
敖女士決定繼續追責。她對王某剛、湖北大學(小區物業管理方)、鄭州市救助管理站、武漢市公安局武昌分局提起民事訴訟,索賠喪葬費、死亡賠償金、精神撫慰金、被撫養人生活費等共計179萬余元。
副教授被精神病人殺害案的刑事判決書。
2025年5月30日,武昌區人民法院一審后認為,王某平家屬損失為107萬余元,湖北大學承擔全部補充責任,減扣湖北大學曾支付給王某平家屬的10萬元喪葬費用,湖北大學需賠償王某平家屬97萬余元,湖北大學有權向被告人王某剛追償;鄭州市救助管理站、武漢市公安局武昌分局不承擔侵權責任。
對此,湖北大學和王某平家屬不服判決并提起上訴。8月19日,該案二審開庭,未當庭宣判。目前該案已經發回重審。此外,敖女士起訴武漢市人社局要求撤銷對丈夫王某平“非工傷”認定的案子于12月5日二審開庭,法院未當庭宣判。
案發至今,敖女士沒有得到一句道歉,沒有拿到任何賠償款?!艾F在又回到了原點,一切推倒重來?!?/p>
丈夫遇害已過去4年,敖女士仍時常痛哭,徹夜失眠,添了很多白發。她感到自己“困在了案子里”,除了維權,生活中再也沒有其他指望。她沒有搬家,家中書房的布局、丈夫常用的物品,她都沒有動過。事發時,夫妻倆搬進這處新房不過3年,兒子剛考上大學,一家人有很多計劃。“他卻倒在了日子剛好起來的時候,在那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停下來了,無論是生活還是工作。”
敖女士家書房的布局至今沒有改變。
專家呼吁:
建立完善的監管、救助體系
“究竟誰該為精神病人的監管負責?如果精神病人的監護人沒有監護能力又該怎么辦?”采訪中,敖女士不止一次提到,王某剛的家屬明知其有精神病史卻放任其流浪,且多個部門沒有盡到監管責任致其“脫管”,這才是導致悲劇最終發生的原因。
葉女士也提出了類似的疑問?!皟词种委熈?年,他家人把這些瞞得死死的,而且他還在正常上班、出行。他的家人和相關部門該負的監管職責呢?如果能提前監管到位,可能就不會有悲劇發生。”
敖女士一家合影。
記者注意到,今年以來,精神病患者傷人事件頻上熱搜,引發廣泛爭議。這些兇手都有精神疾病史,卻無一例外在案發前“脫管”,在公共場所自由活動。一起起案件的發生,引發公眾對公共安全問題的強烈關注。
河南澤槿律師事務所主任付建律師告訴記者,我國民法典規定,監護人對精神病患者的行為負有監管責任,失職需承擔民事賠償責任,除非證明已盡到義務。同時,我國《精神衛生法》規定,社區衛生服務機構、鄉鎮衛生院、村衛生室應當建立嚴重精神障礙患者的健康檔案,對在家居住的嚴重精神障礙患者進行定期隨訪,指導患者服藥和開展康復訓練,并對患者的監護人進行精神衛生知識和看護知識的培訓。
然而現實中,精神病人的監護人常常“隱形”,社區等相關部門的監管更有“流于形式”之嫌。
采訪中,多位熟悉該領域的專家表示,目前一些地方對精神病患者的管控措施確實存在一定局限性,如出院評估標準模糊,對患者家庭監管過度依賴,社區監管體系薄弱等。他們呼吁,要完善相關法律規定,同時加強對精神病人的社會治理,建立完善的監管、救助體系,對高風險群體進行動態監控。另外,在此類案件的審理中,應兼顧法律公正與人文關懷,既要保障被告人的權利,也應避免對受害者家屬造成二次傷害,實現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統一。
敖女士為丈夫的案子做的筆記。
至今,敖女士仍經常夢到丈夫,驚醒后,坐在床上久久不能釋懷。最近,她去給丈夫掃墓,發現一只黑色螞蚱緩緩爬過她給丈夫準備的餐食,最后停在炸花生米上?!拔艺煞蜃钕矚g吃花生米了,我覺得,這是他回來了。”
葉女士母親、妹妹、外甥的遺體至今沒有下葬?!拔业奈⑿胖庙斶€是他們,但他們的電話再也打不通了。”她希望為家人討回公道,也希望類似的悲劇不再發生?!耙驗橐粋€精神病患者殺人,比一個正常人行兇,對被害者家人造成的傷害更大,家屬尋求公道的難度更大,要走的路也更長。”
責編:樊思思
審核:田連鋒
責編:田連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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