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報新聞
海報新聞首席記者 張海振 記者 孫杰 報道
今年6月,“救護車800公里收2.8萬元”事件引發網友熱議。患兒家屬唐先生質疑“民營救護車”的資質及收費問題,江西省衛健委調查后稱,救護車所有方存在收費不合理等問題。隨后,有網友認為收費并不高,甚至有人給涉事醫院送錦旗;國內多家轉運公司也宣布,暫不接單攜帶ECMO(體外膜肺氧合)設備。
一時間,“800公里收費2.8萬元”是否合理,成為網友們爭議的焦點。與此同時,各地的非急救醫療轉運服務當下所面臨的困境與問題,也隨之被輿論關注。
“天價收費”到底貴不貴?
記者梳理發現,該事件引發爭議的焦點在于患者是否使用了救護車上的ECMO。對此,患兒親屬曾澄清,2.8萬元僅為救護車車費,轉運中未用車上的ECMO。
廣州某救護車轉運機構的工作人員以從東莞轉院至北京為例分析:兩地相距約2200公里,按配備醫護人員計算,車費、油費、過路費及醫護費用全包,約需1.6萬元。
“醫護人員基本按1.5元每公里收費,救護車的費用是6元每公里。如果不配備醫護,費用可降至約1.3萬元。”但該工作人員提醒說,如果轉運中使用ECMO,“開機費就要5萬元起”,因為一臺ECMO設備本身成本就高達數百萬元。
同樣,合肥一家轉運機構給記者的報價也提供了參照:從合肥轉運至北京約1000公里“一口價”6000元,同樣是按6元每公里的收費計算。救護車上包含呼吸機、氧氣、心電監護等常規設備及一名隨車急救人員。這家機構也明確表示,涉及ECMO的轉運價格完全是另一個維度,“光開機費就要6萬塊,轉運去北京,絕對不是幾千塊錢的事?!?/p>
唐先生的遭遇撕開了非急救轉運市場的一角,其背后是生命與時間賽跑的沉重成本。
無錫市人民醫院副院長陳靜瑜向海報新聞記者講述了他親身經歷過的一個案例:
今年6月底,一位在上海治療依靠ECMO維持生命的呼吸衰竭患者,急需轉運至杭州浙大二院接受肺移植手術。由于患者病情危重,他們耗時近兩周,才找到一家民營急救轉運公司成功完成上海至浙江的轉運。轉運前,轉運公司還明確要求,患者家屬必須簽署承諾書,確認轉運途中如果患者病情加重甚至死亡,與轉運公司無關。
上海患者被轉運至浙大一附院(受訪者供圖)
“由于患者在上海醫院使用的呼吸機和ECMO設備無法隨行轉至杭州,轉運公司便使用自備的設備在上海醫院進行了設備切換。隨后,由2名醫生、1名護士、1名協調員和1名司機組成的5人團隊,駕駛救護車將患者送至杭州,并在浙大二院ICU內再次將設備切換回醫院的設備。整個轉運距離約150公里,耗時3小時,費用為13.5萬元。”陳靜瑜說,此次13.5萬元費用僅包含使用民營救護車的ECMO設備(不涉及置管及耗材費用)及醫護人員勞務,患者家屬對此費用沒有異議。
幸運的是,這位女患者最終成功接受了雙肺移植,目前已能夠下床站立,進入了康復階段。
正在讀大二的劉暢(化名)也曾有一段與唐先生兒子相似的轉診經歷。2020年,她因不明原因高燒,先是從江西老家的鎮衛生院轉到新余市人民醫院,又輾轉至江西省兒童醫院,但病情仍持續惡化?!白顕乐貢r進了ICU,連輪椅都坐不了?!眲痴f,在省城醫院依然束手無策時,她被民營救護車送到了復旦大學附屬兒科醫院,雖然轉運花了7500元,但自己因此得救了,她一直心存感激。
劉暢被轉運至復旦大學附屬兒科醫院(受訪者供圖)
“天價轉運”事件發生后,劉暢在社交平臺上公開替涉事公司和醫生“解圍”。在她看來,在公立醫院救護車無法跨省轉運病人的情況下,“民營救護車”幾乎是危重病人們的救命稻草,不應該被草草取締了之。
“120不能跨省”的現實
必須承認的現實是,并非所有患者家庭都有條件接受13.5萬元的“天價”轉運費,大家更期待公立醫療機構能提供一份性價比更高的轉運服務。遺憾的是,截至目前,絕大多數公立醫療機構并不能滿足患者和家屬們的這種期待。
“120不能跨省?!边@可能是無數希望將病人轉去更好醫院救治的患者家屬,都曾聽過的一句回復。
更有甚者,一些地方的120急救車連本市都出不去。
7月31日,海報新聞記者以患者家屬身份咨詢北方某市的120急救中心是否能提供病人跨省轉運服務。該中心工作人員表示,目前,該急救中心車輛只負責本市區的急救,不能出市。如有轉運需求,可咨詢病人就診醫院。
實際上,并沒有條例明確規定公立醫療機構的救護車不允許跨省。
國家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專家咨詢委員會委員武秀昆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制約公立機構救護車長途轉運的主要依據是自2014年2月1日起施行的《院前醫療急救管理辦法》,其第27條明確規定:“急救中心(站)和急救網絡醫院不得將救護車用于非院前醫療急救服務”。并且,由于調度救護車的急救中心(急救站)實行屬地化管轄,各地的公立“120”實際上并不具備跨區域調度的權限和能力。
另一方面,運力不足也限制了公立機構救護車參與長途轉運。
武秀昆以自己擔任河南省平頂山市急救指揮中心主任時的工作經歷舉例,“地區急救中心‘缺人手’是長期的問題?!彼f,當時平頂山急救中心只有15輛救護車,每輛車配備1名司機、2名擔架員,高峰時期,24小時出診量在100次以上。
“地方對急救中心的投入都捉襟見肘,(急救中心)怎么可能有余力再去做院前急救之外的事?”武秀昆感嘆。
需要注意的是,雖然大部分公立機構救護車無法參與長途轉運,但往往會在規則允許范圍內打“擦邊球”。
陳靜瑜告訴記者,無錫與蘇州公立救護車經常采取“接力”運輸的方式,幫助兩地病人完成轉院:蘇州的救護車將患者送至高速出口,無錫的救護車則在另一側等候接應。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當政策壁壘撞上救命需求,灰色通道便“被迫”形成了。在跨省長途院際轉運仍有需求的情況下,新興的非急救醫療轉運救護車成為了跨省長途轉運的“非正規主力軍”。
廣州某救護車轉運機構的工作人員直言:“我們一年接幾千單轉運業務,最遠跑過新疆到黑龍江,5700公里。”
同樣,據解放日報報道,4年前,上海有約800輛從事非急救轉運的車輛,如今這一數量已翻了2倍。
不過,受江西2.8萬元“天價轉運”事件影響,已有多家機構宣布停接危重患者(需攜帶ECMO)的長途轉運業務。
“會操作這個設備的基本都是公立醫院醫生,他們不敢冒險跟車了,我們自己的醫護人員又不會用?!焙戏誓侈D運公司員工表示,近期行業內對風險的謹慎態度尤為明顯。
打通“通道”的曙光
醫護人員的退卻源于雙重壓力。濟南某三甲醫院醫生告訴記者:“無論是否收取報酬,轉運都是投入跟回報不成正比的任務——途中患者若出意外,誰都擔不起責任?!?/p>
而在陳靜瑜看來,按照首診負責制的要求,病人既然在這所醫院上了ECMO,當他因為有更好的治療手段(比如心臟移植、肺移植等)而需要轉院時,現醫院實際上有責任來轉運這個病人。在他看來,醫院和醫生的職責是救死扶傷,當醫院拒絕幫助病人轉運,讓病人自己去找轉運公司時,對于此前參與病人救治的醫院和醫生來說,這就是失職行為。
陳靜瑜接受媒體采訪(受訪者供圖)
作為一名全國人大代表,近年來,陳靜瑜也在不斷呼吁衛生行政部門建立醫療長途轉運的標準、規范、流程。
改變已在萌芽。
2018年4月,上海市120調度中心在120急救熱線之外專門開通了“962120”康復出院專線,單獨受理和調派送患者回家的專用車輛。隨著非急救轉運需求不斷擴大,上海市衛健委開始和一些運輸企業尋求合作,開通“962130”非急救助行服務熱線?!?62130”收費價格明細,在小程序中面向社會公開。
不過,根據規定,“962130”一般只能夠提供老人轉院或者術后康復患者轉運這一類不涉及醫療行為的市內及跨省市服務。對于危重癥患者、需要機器維持的患者原則上不接單。因此,“962130”暫時還難以填補跨省急救的需求空白。
在江西2.8萬元“天價轉運”事件發生后,陳靜瑜也在個人自媒體賬號上提出了3條具體建議。
首先,明確責任主體與流程:明確各級醫院、急救中心(120)及有資質的民營機構在跨區域轉運中的職責分工,建立規范化的申請、評估、執行和交接流程。
其次,制定合理收費標準:無論是公立“120”救護車還是有資質的民營醫療救護車,都應建立清晰、透明、基于成本核算的跨區域重癥轉運收費標準和服務項目清單,并加強監管。
最后,保障設備銜接與醫療安全:建立機制,確?;颊咴诓煌t療機構間轉運時,必要的生命支持設備(如ECMO)能夠安全、連續地使用,避免反復切換設備(如呼吸機、ECMO)帶來的安全隱患。
“唯有制度化的保障,才能為掙扎在生死線上的重癥患者鋪設一條真正安全、可及的‘生命通道’,避免讓高昂的轉運費用和復雜的轉運流程成為他們求生的又一道難關?!标愳o瑜說。
讓陳靜瑜感到欣慰的是,他的建議發出后,很快得到了國家衛健委應急司的回應?!八麄兦耙魂囎痈衣撓盗?,說接下來會通過調研,來制定規范流程,明確各自的職責,把價格再進一步細化?!?/p>
在陳靜瑜看來,這條“通道”的搭建已刻不容緩,這不僅是醫療問題,更是文明社會的基本命題。當合肥到北京的救護車依然奔馳在高速路時,人們期待那道劃破夜空的救護燈,能早日照亮制度的坦途。
責編:王磊
審核:田連鋒
責編:田連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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