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報新聞評論員 徐坤杰

　　86歲的楊本芬道歉了。這位退休后才開始寫作、以《秋園》感動無數讀者的老人，因被指多部作品“襲用”霍達、余華、王朔等人的語句，不得不面對自己文學生涯中的沉重一課。她解釋自己早年有摘抄習慣，寫作時那些句子會“跳出來”，便覺得“更妥帖”而直接用了。她承認，“襲用別人的語句是違背寫作倫理的”。

“楊本芬和章紅”社交賬號截圖

　　這起事件的特殊性在于，當事人是一位高齡素人作家，她的作品被很多人視為“素人寫作”的范本，真誠、質樸、來自生命經驗。正因如此，公眾對此事有不同聲音：有人愿意包容，認為老人不過是把摘抄金句的習慣帶進了寫作，何況她寫的是自己的經歷；也有人態度明確，認為原封不動地襲用他人的語句，會讓作者經歷和感悟的真實性大打折扣。

　　這場爭論指向的核心問題，其實比楊本芬本人更值得深思：在這個AI都能生成小說的時代，我們該如何理解“原創”？

　　選擇包容的聲音，并非沒有道理。楊本芬的寫作確實帶有“素人”特質，她的經歷是真實的，情感是真切的，而“摘抄好詞好句”也確實是一代人學習寫作的常見方式。當這些積累多年的句子在寫作時“自動浮現”，她可能真的以為那就是自己的表達。

　　但這恰恰是問題的關鍵所在：寫作的習慣不等于創作的權利。

　　一個句子，從摘抄本搬到自己的書里，哪怕改動幾個字，哪怕“無意識”，它仍然是別人的句子。這跟經歷是否真實、情感是否真摯無關，楊本芬自己說得也很誠懇，“襲用別人的語句是違背寫作倫理的”。寫作不是私人日記，一旦發表，就進入公共領域，就要遵守公共規則。規則之一就是不能把別人的表達當作自己的表達。

“抒情的森林”社交賬號截圖

　　那些認為“經歷是自己的，借用一下句子無妨”的聲音，其實混淆了兩個概念：文學的真實和文學的原創。楊本芬的經歷是真實的，但當她把別人的句子嵌進自己的敘述時，被質疑的不是她的經歷，而是她對文字的處理方式。一個人的故事可以用自己的話講出來，也可以用別人的話講出來，但后者顯然不再是純粹的“自己的故事”——它混雜了他人的聲音，而當這種混雜沒有特別說明，就是對讀者和原作者的共同冒犯。

　　也有網友提出了一個當下的追問：既然AI都能生成文章了，還如何談原創？這個問題看似犀利，實則岔開了話題。AI生成的東西，我們可以討論它的版權歸屬和“創造性”，但那是另一個問題。眼下事件的核心是：一個人用了另一個人的句子，沒有說明，沒有引號，沒有出處。這在任何時代、任何語境下，都是問題。AI的出現并沒有取消“抄襲”這個概念，反而讓“什么是人寫的、什么是AI生成的、什么是借來的”這些問題變得更加敏感。

　　楊本芬的道歉是真誠的。她沒有推卸責任，而是直接承認了錯誤。這種態度值得尊重。但尊重歸尊重，問題歸問題。她的書如果繼續出版，是否應該標注、修改？原作者如果追究，該如何回應？這些都是需要認真面對的事。

　　這件事也給所有寫作者提了一個醒：無論寫作的初衷是什么，文字這條路上有一條底線不能碰——不能把別人的表達，當成自己的表達。摘抄是學習的開始，但不是創作的終點。那些被記在本子上的好句子，最終應該被消化、吸收，而不是在多年后原樣搬進自己的書里。

　　楊本芬的故事打動過很多人，這次風波也不會完全抹殺她作品的價值。但文學的世界就是這樣，它可以接納真誠的素人，但不會無視哪怕是無心的借用。這看起來很苛刻，但正是這種苛刻，才讓寫作這件事，值得人認真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