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文化

書名：《閑來筆潭》 作者：吳官正 出版社：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3年4月

　　□吳官正

　　一周前作出行打算時，我囑老茅等幾位就“莊”與“村莊文化”的話題作些準備。這幾天參觀了臺兒莊大戰紀念館和運河古鎮重建工程等。晚飯后聚起來，我說：“我們看了臺兒莊，沿途也路過不少村莊，老茅準備得充分些，先說說你的想法吧。”

　　老茅掏出筆記本看著說：“我對‘莊’還真作了點兒考證。莊，過去一般是名門望族聚居的地方，人口相對較多，通常由德高望重的長者當‘莊主’。有的大莊設有圍墻和防衛工事，訓練莊丁，保衛莊人平安。莊的地理位置一般有優勢，多在要道旁或水路邊。莊里人除從事農業還常伴有手工業，因需要與外人交往，還常設有客舍，并有商業行為。所以古代的莊一般是集鎮的雛形。《水滸傳》里的‘三打祝家莊’寫得精彩，我們從中也可以看出‘莊’的一些特點。梁山附近獨龍崗上的祝家莊，占據有利地形，到處都是盤陀路，又與西邊的李家莊和東邊的雇家莊結盟，共霸獨龍崗這塊地盤，并不把梁山放在眼里。石秀、楊雄帶時遷投梁山途經此地，偷了祝家莊酒店的報曉公雞，態度又蠻橫，才惹出了亂子，雙方動了手。宋江一伙為拿下祝家莊動員了各方面的力量，使出了看家本領，打了三次，付出了沉重代價。”

　　小陳跟上說：“我這一次在萊蕪專門對‘莊’作了些考察。萊蕪20個鄉鎮，名字帶莊的有7個，1083個行政村名字帶莊的有204個。這些莊名的來歷多種多樣、原因各異。比如，亓家官莊、韓家官莊因官府設立而得名；王家莊、馬家莊以姓氏命名；高莊因居汶河北岸、地勢較高而得名；東莊、南于家莊以坐落方位取名；大辛莊、小辛莊有先后之分；姚家莊村民是從河北的姚家莊遷居而來，沿用了原地的名字；沙王莊因歷史上曾在此地殺掉一名王爺，取名‘殺王莊’，后因‘殺’字不吉利而改用同音字‘沙’；冶莊因歷史上冶鐵業發達而得名。”

　　小何說：“我平時也對地名比較感興趣。村莊的命名，五花八門，反映了當地的歷史、文化、地形、民俗、風情等狀況。雖然莊、村、寨、屯……表述各異，但指的都是村落，有時也不容易分辨，有些村莊名字的來歷很難考證①。就地名來說，還是叫“村”的比較普遍，因此基層是縣、鄉、村三級管理體制，自然村、行政村、村民委員會是規范說法。以村為名比較容易理解些。像杏花村、豆腐村，一看就知道什么意思。我們家鄉那一帶叫屯的少，似乎東北比較多，像三咀屯②之類。寨一般占據險要之地如破刀寨③，解放前不少是土匪占山為王的地方。軍隊駐地的村落，多數叫‘營’，清朝的軍隊分旗兵和營兵，北京就有西三旗、玉泉營等地名。軍事類建筑演變成地名的，還有堡、關、邊、界、衛等，像趙家堡、九龍關、王家邊、老洼界、威海衛④等就屬于此類。（①據詞典解釋：莊一般傍路而成，指有一定驛、旅、商、防功能的村落；村指自然形成的村落；寨指周圍有山、水等屏障的村落；也指駐軍或也墾形成的村落。②遼寧省大連市莊河市吳爐鎮有三咀屯。③湖南省洞口縣楊林鄉有破刀寨。④福建省漳浦縣湖西鄉有趙家堡，湖南省桂陽縣光明鄉有九龍關，湖北省洪湖市龍口鎮有王家邊，陜西省安塞縣坪橋鎮有老洼界。明朝洪武三十一年，為防倭寇襲擾設威海衛。）蘇南有不少農村地名叫陵、甲、巷，顯然叫陵的曾有陵寢，叫甲的可能與歷史上的保甲制度有關，叫巷的一般為小村莊。南方水多，地名中常出現灣、洲、灘、塘、壩等，像蔣家灣、楊家洲、黑龍灘、清水塘、何家壩①等。當然，時過境遷，許多地名與實際不符了。清水塘可能沒有塘了，蔣家灣也可能姓蔣的不多了。在一些多山的地方，村落的名稱也具有山的特色，常見有山、嶺、峰、沖、凹、口、坡、坪②。有些地方以店、鋪命名，如長辛店、扁擔鋪；有以橋命名的，如龍子橋；有以寺廟命名的，如三義廟、龍福寺；還有以井命名的，如石井、老井等。”

　　小陳說：“我們國家的歷史悠久，不少村名、莊名有變遷和發展。有的村變成了城，如淄博的周村。有的莊，更是隨著工業的興起和交通的便利，發展成了一定規模的城市。比如，棗莊這個地方，因棗樹多而得名。發現和開采煤礦之后，經過百余年的發展，逐步成為中等規模的城市。運河開通特別是鐵路修建以后，更呈一時之盛。1878年棗莊當地的士紳金銘等人創辦了中興礦局，在中國煤炭史上擁有‘五個第一’③的盛譽。再比如石家莊，20世紀初還是個只有200戶人家、600口人的小村莊。1903年京漢鐵路在石家莊村的東頭設站，正太鐵路建成通車后，石家莊站成了兩條鐵路的交會點，從此逐步發展為城市。（①江蘇省南京市六合區有蔣家灣，江西省南昌市西湖區有楊家洲，四川省仁壽縣有黑龍灘，湖南省長沙市開福區有清水塘，四川省江安縣迎安鎮有何家壩②山常為小山，嶺為大山，峰是高山，沖是三面環山，凹是四面高山口是兩山之間，坡地勢不平，坪則是山上或者山下的小平地。③“五個第一”指第一家機械化采煤企業，第一家民族股份制企業，第一大民族資本家，第一家由兩任民國總統（徐世昌、黎元洪）任董事長、民國總理（周自齊、朱桂辛）任財務總監的企業，發行了中國第一張股票。）1925年以后，石家莊村先后改為石家市、石門市，1947年年底，人民解放軍解放石門后，石門市更名為石家莊市。有人說，現在就面積和人口而言，石家莊當屬‘天下第一莊’。”

　　老茅接著說：“我看了臺兒莊的區志，上面對臺兒莊這個名字的來歷，有兩種說法：一種是因臺姓立村，故稱臺莊、臺兒莊；另一種是因地勢較低，為防水淹，村民蓋房子，先把地基墊成高臺，故稱臺兒莊。歷史上臺兒莊的興盛，源于明萬歷三十二年京杭大運河的改道。運河臺兒莊段自西向東橫貫全境四十余公里。由于這段河道落差大、船閘多，過往船只停留時間長，成為維系明清王朝的‘咽喉’水路。一直到清朝前中期，臺兒莊都堪稱繁榮興盛的區域貿易中心、運河上的一座明珠古鎮①。整個臺兒莊鎮車水馬龍，熱鬧非凡商會牙行競相爭市，戲樓酒肆燈紅酒綠，呈現‘商賈迤邐。入夜，一河漁火，歌聲十里，夜不罷市’的繁榮景象。當時古運河沿岸的建筑，既有北方的雄渾沉穩，又有南方的精巧靈秀。臺兒莊還因抗戰期間的一次戰役而名揚中外。1938年2月，日軍三萬余人以臺兒莊為會師目標，企圖合攻徐州，一舉圍殲中國第五戰區的軍隊。在李宗仁將軍的指揮下，中國軍隊浴血奮戰，頑強抗擊，日軍被一阻于明光，再挫于臨沂，三止于滕縣，最后決戰臺兒莊，板垣、磯谷兩師團主力一萬余人被殲滅。臺兒莊和此前的平型關等戰役鼓舞了中國軍民的抗日士氣，抗戰前途露出一線新的曙光。”（①在繁盛時期，每年通過臺兒莊滑運的糧食達400多萬石，過往商船7700余艘。江浙、湖廣一帶的竹木、瓷器、絲綢、茶葉、茶、糖、稻米、紙張、工藝品、棉布、亞熱帶水果等，紛紛運抵臺兒莊碼頭，北方的山果、木材、藥材、皮張、雜糧、油、麻、煙草、煤炭等也由臺兒莊中轉南下。）

　　小陳說：“幾年前，我游覽過蘇州市的周莊，對那里的人文歷史遺跡印象很深。周莊有大富豪的沈廳，有王族后裔墊居的張廳，有柳亞子說的‘樓不迷人人自迷，夭桃紅換藤蕪綠’的迷樓，就連后人建的三毛茶樓也頗有些鄉愁漫卷、情思無限的味道。難怪著名畫家吳冠中說‘黃山集中國山川之美、周莊集中國水鄉之美’，海外報刊則稱周莊為‘中國第一水鄉’，的確實至名歸。周莊的魅力在其文化蘊涵，典型的江南風貌，古色古香的明清建筑，深厚悠長的人文氣息，令人流連忘返。但也看到，有的城市擴建，不注意保護有特色的民居、村落。現代化伴隨工業化、城市化，這是大勢所趨，同時也應當重視保護一些富有特色的村莊及村莊文化。村莊文化的價值始終是存在的，也許過了大規模城市化這個階段，人們的‘村莊情結’反而會更加濃厚。”

　　小何回應說：“我們國家對傳統文化、特色文化的保護力度不斷加大。三峽工程修建的過程中，把1467項文物項目納入規劃，花費了19.4億元予以妥善保護。張飛廟的整體搬遷嚴格按原物、原狀、原材料和原工藝復建。涪陵白鶴梁的水文題刻，經過反復論證，最后采用‘無壓容器’方案實施了原址保護。為確保石寶寨這一‘江上明珠’的安全，施工部門環山寨修筑了一圈護坡，又在護坡上修建了一米高的仰墻。為整體搬遷歷經1700年風雨滄桑的大昌古鎮，古建筑專家們把拆卸的每塊磚、每片瓦、每根梁棟都標上記號，原樣運到五公里以外的新址復建。在汶川震區災后重建規劃中，將羌族文化中口弦、羌繡、羌笛，羌族多聲部民歌、民俗歌舞、羊皮鼓舞、調樓營造技術等，納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項目，采取了一系列政策措施進行保護和傳承。一些文物、歷史、民俗、民間文藝、非物質文化遺產方面的專家學者也紛紛建言獻策，甚至親臨災區參與保護工作。南水北調山東段涉及的151處古運河文物點，也全部納入了保護規劃。然而，令人遺憾的是，也確有一些地方對民俗文化、特色村莊文化重視不夠，認為那些老家園、老街、老屋、老樹枯枝沒什么價值，不如推倒重來，使舊貌變新顏。一些有特色的村莊文化在推土機的轟鳴中蕩然無存。有時看到這方面的報道，我深為惋惜。”

　　小陳說：“我覺得，對一些有特色的地域文化確實應當盡可能保護，但更應該看到城市化發展的必然趨勢。統籌城鄉發展，開辟農村勞動力轉移的途徑，改變城鄉分割的二元結構，把農民從土地的束縛中解放出來，是巨大的歷史進步。關鍵是在推進城市化中，應當科學決策，民主決策，尊重農民群眾的意愿，盡可能照顧各方面的愿望和要求。”

　　看他們議論得熱烈，我插話說：“村莊千差萬別，它蘊涵的文化都是勞動人民的辛勤創造和智慧結晶，打上了民族的印記，并從不同側面展現出民族特征和民族精神氣質。村莊作為我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是光輝燦爛和豐富多彩的。從繼承人類文化遺產、開發旅游資源的角度出發，應慎重規劃，適當保護。在城市化進程中，怎樣認識村莊文化的存在價值，做到統籌城鄉發展，大家要開動腦筋，作點兒客觀的分析。”

　　老茅說：“我總有一種村莊情結。鄉村是我們的童年，是我們的記憶，這些東西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珍貴。我覺得，在推進工業化、城市化進程中應當為我們的文化多樣性發展考慮，為村莊文化留出一定空間。如何豐富人們的精神生活，是城市和鄉村共同面臨的問題。城市擁擠、嘈雜的生活空間，已經開始令我們感到厭倦。一些經歷了工業化、城市化的歐美發達國家，出現了反城市化潮流，更多的人開始選擇到郊區或鄉村居住。一些風情獨特的小鎮往往更令人向往。更何況，村莊文化是我們的文明之根，保護她就是保護我們的文明。一些農業社會長期積淀升華的和諧文化、天人合一觀念，還有民間文藝、民間工藝等，仍然有其時代價值。物質世界中任何物種基因都有珍貴價值。物種基因越豐富，世界就越多彩、越安全。科學家袁隆平培育出雜交水稻，正是因為在海南島發現了野生稻雄性不育株。文化發展也是這樣，越具有多樣性，就越有創造力。許多文化元素，也許現在表面上看不具有多高的價值，卻可能在與其他文化元素的融合中，催生出新的文化果實。近年來原生態歌曲大受追捧，并給許多音樂工作者以創作靈感，就是例證。過去一百年美國幾乎所有的流行音樂樣式，都來源于美國的鄉村音樂小何說：“我與老茅有同感。建一些陳列館、博物館、紀念館，運用錄音、拍照、攝像、文獻收集等手段保存傳統文化當然很重要，而保護文化生態，意義更重要。那些古街巷、古建筑、古樹名木，有著珍貴的歷史和文化價值。周莊、同里、烏鎮、西塘等名莊古鎮，文化氛圍獨特，日益繁榮的旅游產業帶動了一方經濟的起飛。浙江橫店農民利用山川風物，打造出了中國影視拍攝基地。山西榆次后溝村因有保存完好的古村落，一躍成為吸引海內外游客的黃金景點。我國鄉村的歷史變遷、民間藝術、民居建筑、民俗風情、村寨文化、古鎮風貌、祠堂廟宇、風味餐飲、生活智慧等等，保存著我們的文化因子。在推進城市化進程中，應當切實加以保護，不能只圖一時的經濟收益，進行破壞性、毀滅性的開發。”

　　老茅言猶未盡地說：“我還想補充一點。發展文化產業和旅游業是保護開發鄉村文化的一條路子，但應當有一定的文化品位，避免粗制濫造、牽強附會或過度包裝。要讓人們在游覽和體驗的過程中，得到精神的享受和性情的陶冶。英國學者卡波蘭尼說，一種社會變遷，‘首先是一種文化現象而不是經濟現象’，有些變化‘是不能通過收入數據和人口統計來衡量的……’導致退化和淪落的原因往往是‘文化環境的解體’。比較深刻地說明了工業化社會是需要鄉村文化慰藉的。我到過皖南的西遞宏村、績溪、屯溪等地，那里保存著鄉村文明的記錄。作為‘世界文化遺產’，客觀上成為城市與鄉村、歷史與現實溝通的‘活的文本’、‘活的交流’，給我很深的啟迪。萊州市金城鎮的萬家村古代民居一條街、周村的商鋪街區等，都得到了較好的保護。在走向現代化的過程中，如果農村人在城市里沒有疏離感，城里人在鄉村能找到家園感，社會心理會更加健康和諧。”

　　小陳說：“我覺得，也不能單純地談保護，不能把一些落后的村莊現狀等同于原生態文化，把所謂的原汁原味當作文化底蘊，應當把保護繼承與開發創新結合起來，按照現代人的審美觀念，運用現代視聽手段，根據文化市場的變化，發展村莊文化產業，創造社會和經濟效益。有些文化創意可以通過人腦加電腦來完成，不需要進行大規模的征地拆遷，這樣可以節約投資，減少和避免對居民生活環境和自然環境的破壞。城市建設也應當注意保持和體現特色，不能千城一面，更應避免出現‘城市病’；村莊建設既應尊重民俗傳統，更應提升文明程度，在統籌城鄉發展中，加強村莊的水、電、路、通訊、文化等基礎設施建設，改善農村居民的物質文化生活條件。參觀了臺兒莊古鎮的重建工程，我很受啟發。在古鎮風貌的恢復中，注意盡可能保存古跡原貌，從老照片、老資料、老人的回憶中尋找、發掘和搶救古鎮的文化基因，修舊如舊。同時，又運用現代建筑工藝進行仿古建設，盡可能適宜現代人的居住和經營需要。”

　　又至深夜，我說：“大家從‘莊’談到村莊文化，又談到文化的保護、開發和創新。其實，不論是城市文化還是村莊文化，核心問題都是以人為本。我們要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堅持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貫徹科學發展觀，繼承優秀傳統，吸取文明成果，促進城鄉文化的健康繁榮發展。”

　　（2010年1月16日記錄整理于棗莊 1月20日修改于萊蕪）